第五章：转折（6）

    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伴随着恐慌向我袭来，一片模糊的红色挡在我的视线里，愈来愈逼近，愈来愈清晰。我终于看到了，那是血迹，飞溅开来的血迹！

    我耳旁的哭声，渐渐成为一片哭声的海洋。我看见，有无数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子的人们，一个拉着另一个，弓着背，连成一个长队，缓缓前行，走向一个荒凉的地方……

    “啊！”我猛地一惊，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我浑身颤抖不已，头有些晕。摸摸额头，竟爬满了汗珠。

    原来是梦。好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坐起来，靠在沙发上，按住自己的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我还是听到了哭声。好害怕。

    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仔细一听，竟然是从里面卧室传来的。是舅妈在哭，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然后，又传来吵架声。舅妈的声音压过了小舅的声音，但我听不太清楚他们在吵什么。

    小弟弟的卧室门紧紧地关闭着，可能他仍然在做乘坐飞机翱翔蓝天的美梦。年龄小，睡得沉，周围发生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睡意，不是想听他们吵架，而是因为刚才那个梦，变得格外清醒。

    窗外，没有月光，夜却漫长。

    后来，哭声与吵闹声渐渐停止。里面卧室的门开了，有人出来，走进卫生间，几分钟之后，卫生间的门开了，有清晰鼻涕的声音，接着，就是水流不止的声音。是舅妈，她轻轻地走回里屋。然后，整个夜里没在传来哭闹声响。

    我走进卫生间，又携起马桶盖，把下面的按钮摆弄了几下，水流立刻停止。我接着回到自己的被窝，努力入睡。大约快要天亮时，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见舅妈的眼睛肿胀，脸色难看，满头的卷发胡乱地搭在肩膀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早饭过后，小弟弟拒绝做作业，趁我不注意时，逃出去玩耍了。舅妈独坐卧室的床前发呆。我想与她聊聊天，陪她解解闷，可是，她没有理我，也许是没有听到我在说话。

    午饭时间，我问她想吃什么，我来做饭。她说，想吃猪肉芹菜馅饺子。我便开始忙碌，准备饺子馅。

    这时，她走进厨房，对我说：“沐沐，我不吃饭了。你一会儿出去叫一声那个‘淘气宝’，你俩吃吧。”

    我问：“您要出去啊？”

    “回我妈家一趟，过几天就回来。”她淡淡地说。已经穿好外套，脖子里系着一条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包。

    我送她走出家门，她又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小弟弟，并督促他学习。

    我不想让她走，不想让这个家出现空荡的感觉。我追下楼，对她说：“我告诉小舅，去接您回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说：“嗯，回去吧。”然后，将围巾拉紧，转身离去。

    她昂起头，走得飞快，双臂用力甩动着，不曾回头。我想，她这样离开，已经好多次了吧。回娘家，是她的另一个去处。

    目送她离去，然后，回到屋里，继续做饭。后来，我下去叫小弟弟吃饭。他坐在桌旁，一边慢腾腾地吃饺子，一边看电视，换了好几个节目之后，才问我：“是不是我妈又去打麻将了？”

    我说：“你妈妈回去看你姥姥了。”

    他扔下碗筷，噘着嘴，冲我撒娇：“我也要去，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我也要去看姥姥。”

    我赶快劝说他：“你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外面那么冷，咱俩还是留在家里做作业吧。”

    一听做作业，他更急了，“真烦，你替我做吧。”他干脆不理我，转过头去，噘着小嘴，不说话。

    我答应帮他做作业，他才转过身来，继续吃饺子。“这是什么馅啊？这是什么？头发？”他大惊小怪地说。

    我凑过去，看见他的筷子上，竟然有一根短细的头发！当然是我的头发，因为饺子是我做的，责无旁贷。

    他厌恶地将那个饺子夹了出来，扔在桌子上。然后起身，跑到厨房，拿来一些零食吃。

    我说：“你如果不吃饺子，我就不帮你写作业。”故意表示不高兴，我说：“姐姐特意给你做的饺子，你就再吃几个吧。”我用筷子，又夹了几个饺子，放进他的碗里。

    他瞅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饺子翻了又翻，但就是不吃。

    我说：“我只掉了一根头发，就是刚才那根，你别找了，这几个饺子里没有。”

    他说：“我才不信呢。”碗里的饺子，被他一个个都夹开了馅。他认真地看了一遍，果然没有，但还是不服气。

    我说：“头发最有营养，偶尔吃一点，还可以补充头发。这是我们高中的课本里说的。”竟然能够编出这样的理论，是迫于无奈。

    他没有说话。我又催促：“赶快吃，吃完之后，不要出去玩了，我帮你做作业。”

    他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下午，他果然没有出去玩，乖乖坐在我的身边。我把答案告诉他，他自己写，后来，我告诉他，答案是怎样算出来的。他刚开始不认真听，我就说，其实很简单，你可以堆出那么漂亮的雪人，就可以算出这道题。受到鼓励之后，他便试着做同类的数学题，竟然做对了。

    晚上，小舅早早地回来了。我把饭端上桌，小弟弟快嘴告诉他爸“我妈又去我姥姥家了。”

    小舅没什么反应，他打开电视，一边吃饭，一边与我们聊天。小弟弟及时地向小舅汇报了自己整个下午一直都在做寒假作业的事实。我笑笑，心想，小孩子都喜欢被鼓励。

    直到第三天下午，舅妈依然没有回来。我对小弟弟说：“想妈妈了吗？想不想给她打个电话？想不想让你妈妈知道你在家里好好学习？”

    他看着我，然后说：“当然想了。”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几秒钟之后，他开始与他妈妈说话：“妈妈，这几天我可用功呢，每天学习，做了好多作业呢……”“妈妈，我想你了……”“妈妈……”

    几分钟之后，他挂了电话，高兴地对我说：“妈妈明天下午就回来。”

    我说：“你姥姥家回咱们家，需要坐公交车是吧，你告诉你爸爸，明天下班之后去接你妈妈吧。”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说：“我晚上就告诉爸爸。”

    夜幕降临时，小舅回来了，并带回一些冻柿子。他吩咐我用凉水泡开，说他也想吃。好久没有吃到这样的水果了，我也觉得有些嘴馋。我们吃柿子时，小弟弟说：“给我妈妈留几个吧，她明天下午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爸爸，我想妈妈了，您去接妈妈吧。”

    小舅拍了拍他的头，问他：“下午有没有贪玩？”

    他立即回答：“没有贪玩，姐姐可以作证。”

    我笑了，望着小舅，点了点头。他也笑了，告诉我“好好地监督这个‘淘气宝’学习。”

    第二天晚上，舅妈回来了。她刚进屋，小弟弟便按照我提前教他的，热情地跑过去迎接他的妈妈，帮妈妈脱掉外套，然后，端来了一杯热水。

    舅妈为儿子突然间的转变而感动不已，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可是，站在舅妈身后的小舅却成为被忽略的对象。小弟弟光顾着欢迎妈妈，却忘记了招待爸爸。我冲他使眼色，他立即领会，马上给小舅端来一杯水。然后，拿出自己的作业，同时向爸妈展现自己的乖巧与听话。

    看着他们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翻看作业，我的心里轻松了许多。来到厨房，把我用了将近三个小时做好的丰盛晚餐，端上饭桌。

    吃饭间，舅妈指着一道菜，认真地问我：“沐沐，你也会做南方菜？什么时候学得？我没教过你啊。”

    我说：“有一次，去同学家吃饭，她妈妈给我们做的，我觉得好吃，她就告诉我做菜的步骤与方法。今天，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是在戈阿姨家里吃饭时，她告诉我的。

    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但与此同时，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将这道菜做出来。虽然是第一次学着做，竟然能够同样做出好吃的味道。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暗自得意，而此时，我懊悔不已。

    舅妈“哦”了一声，同时，瞅了小舅一眼，然后，继续吃饭。停了一会儿，她说：“沐沐，想学做南方菜，我来教你，我也会做。”

    我说：“好的。”以前没听舅妈说过会做南方菜，不知她什么时候学会的。不管怎样，我是很乐意学习做菜的，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兴趣。

    这个家暂时平静了下来。以后的夜晚，我再没有听到舅妈的哭闹声，但是，舅妈与小舅之间的交流明显不如从前。他们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不太关注对方。每次小舅回来，舅妈不会抬头看向门口；每次舅妈换新衣服，小舅也不会在她身上打量一眼。

    虽然屋里光线很好，空气畅通，布置整齐，应有尽有，而且，屋子里的人们衣食无忧，不用在寒冷的早上出去卖烧饼，也不用在空旷的街道扫垃圾，可是，这个屋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春节过后，亲戚朋友来访，舅妈的脸上渐渐恢复笑脸。也许是新年的气氛太浓，大家的心情转好，家里一派热闹。开学的日子到了，临走前的晚上，小舅对我说：“想学画画，就学吧，不要顾虑其他。”

    我点点头，但是我想，舅妈一定不知道我想学画画的事情。不知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又会怎么想。

    夜里，我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我拿着小舅给我的学费，坐上去往城里的公共汽车，回到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