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诀别(4)
作者:木易飞扬
第六章:诀别(4)
韵韵整日神情恍惚,有时会莫名地流眼泪,也会疯狂地写日记,一写就是十几页,边写边哭,有时,她把写好的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却把写下的十几页全部撕掉。
她的确有些不正常,周末里,她很少回家。我问她为何不回家。她说,回家也没人陪着,爸妈都在忙着工作。
我隐隐感到一些不安。但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希望她能够快乐起来,顺利地走完高三,与我一起毕业。
元旦那天,下了一场雪,沸沸扬扬,虽然没有持续多久,但是,却给整个校园铺上一层银装。
班里的同学们欢呼着,纷纷离开座位,积极地准备晚上的节目。这也是高中生活中最后的一个元旦,因此,班主任也格外重视,不再强迫大家学习。
韵韵的心情似乎好转。她让我帮她画一幅画像,说要纪念一下这个元旦。我说:“我把你画成漫画中的天使吧。”
她说:“好的,你把我当作天使吧。”
我便开始画。我按照画“凯罗尔”的笔法,给韵韵画了一张漫画像。她看后,便说:“简直就是天使,再给我画一张素描吧。”我便又给她画了一张素描。
她很喜欢,让我一同送给她。见她高兴,我便在这两幅画的最下面,分别写了一行小字“希望你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做一个快乐的天使!”
下午,教室里一片热闹的景象,五颜六色的气球被挂了起来,还有彩色的灯笼。有人在调试音响,有人去买糖果。活跃的场面使人变得格外兴奋。
春刚走过来,说他晚上要唱一首歌,又问我与韵韵,有什么节目要做。
我说:“我俩没有节目,给你鼓掌好了。”
他说:“要不你俩与我合唱一首歌吧。”
我转身看韵韵,她在发呆。“韵韵。”我叫她,她没有听到。我便轻轻地推她肩膀,她才反应过来。
“我想回家。”她低着头,轻轻地从我俩的面前走过,然后,离开教室。
春刚的眼睛睁得老大。我也感到奇怪,便追了出去。“韵韵,你要去哪里?”我朝着她的背影喊。
“我想回家。”她回过头,声音凄凉。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一阵慌乱,赶紧向她跑去,却不小心摔倒了。趴在雪地里,却站不起来,嘴里满是雪,好像还有沙子。等春刚跑过来,将我扶起时,韵韵正钻进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全然不顾我的呼唤,乘车疾驰而去。
我的脚扭伤了。春刚扶着我,我一蹶一拐地走向教室,却撞见了班主任。他瞅了我一眼,严肃的神情中流露出几丝不满。春刚松开手,我说:“韵韵回家了。”
晚上的节目很精彩,欢快的歌声,闪耀的灯光,还有大家的小品表演。春刚竟然唱了一曲京剧,简直出乎意料,他抑扬顿挫的声音,以及夸张的动作,逗得大家只想笑,纷纷给他鼓掌喝彩。
可是,直到晚上上床休息时,我的大脑里一直想着韵韵。没有参加这次元旦晚会,我为她感到惋惜。
元旦过后,一直没看到韵韵。我只知道,她回家了,但不知道,她何时回来。接下来的第二个星期,大家准备期末考试。听说,班主任给她家里打了电话,她便来了,神情憔悴,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在校园里,我竟然看到了那个大学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指给韵韵看,韵韵一看,便呆住了,如同一尊雕像。
我马上开始后悔,不应该指给她看,担心她再次陷入伤痛。可是,她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伤心,而是
那个大学生与几位老师一同走出办公室,一边激动地说笑着,一边用手指扶了一下鼻梁的眼镜,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从未见过,考上大学,可以如此备受关注。
韵韵莫名其妙地对我说:“沐沐,我的梦醒了,可是,我不想醒。”她望着漆黑深邃的夜空,有飘渺的流星划过的痕迹。
也许,青春女孩的情感,就是田野里疯长的野草,随时都可能会被清除,连根拔起,但却生生不息,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挡它的生长。它很骄傲,也很顽强,可是,很少有人能够承载它的执著。所以,这终究会是一个悲伤的结局,注定有人受伤。
在临放假的最后几天里,韵韵不见了踪影。班里的一位同学说,看到韵韵与一个高个子男生在一起玩溜冰。
可是,后来,竟有人在雪地里,发现了韵韵。她的周围一片刺眼的鲜红,与洁白的雪地互为衬托,完美、凄凉。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冰凉。她的脸上没有悲伤,而是挂着凝固的微笑,裂开的嘴唇斜歪着,像一张苍白的壁画。
班主任大惊失色,马上通知韵韵的家长。韵韵的妈妈火速赶到,浓妆艳抹地出现在女儿的尸体旁,哭得呼天抢地,几次晕厥。
她的爸爸报警,要求展开调查,可最后的结果是:自杀。警察与法医给了一个推断,是韵韵自己躺在雪地里,然后割开手腕,由于夜里没有被人发现,失血过多,最后休克,直至死亡。
我与那个大学生作为证人,提供了证词。但我讨厌那些警察冷冰冰的脸庞,更恨透了那个大学生虚伪的眼泪,很想过去痛快地骂他几句。可是,我又想,韵韵的最后几天与他在一起,也许,她不喜欢我这样对他。最后,我强忍住眼泪,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从他身旁走过。
他突然从我的背后跑了过来,“请等一下,你是韵韵的同桌吧。我不知韵韵会这样……”
他悲伤地望着我,我不知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大学生,我很干脆地拦截了他继续嗫嚅着的话,“我不认识你,请不要拦住我的去路!”然后,在这个大学生惊讶的表情之中,我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迅速离去,把他丢在了远处。
我想,如果韵韵能够像我这样傲视他,或许不会迷失在她“哥哥”的“优秀”光环之下。
从此,我的身旁空无一人。但我感到,韵韵并没有死,她只是去做天使了,为了寻找快乐而离开人间,去往一个没有欺骗与背叛的世界了。
韵韵的葬礼,我没去参加。她的爸妈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女儿自杀的事情,因此简单地将女儿埋葬了。那种沉重、绝望的场面,我不想再看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不愿再听到,我甚至不愿意去想象,我只要一片安静的地方。
那天,学校恰好放寒假,但我没有回小舅家。内心强烈地抗拒着,不想回去,不想看到那个即将分裂的家在苦苦挣扎,努力延续着最后的一点余温。大人伤心,小孩难过。
我离开宿舍,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大哭了一场。然后,用地上干枯的树枝,刨开一个小坑,把粘有眼泪与鼻涕的泥土与雪全都埋葬了进去,又抓起地上的雪,将坑填满。
中午太阳照过来时,雪悄悄地融化了些,我又抓来一些雪,继续填坑。
我的眼泪没有了。在我的心情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我的视线中,恍恍惚惚地出现了一个身影,越来越近。
“我猜你就在这里。”春刚走到我身边,说出了他的判断。
“这里多么清静啊。”我说。看他背着包,像要回家的样子。
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雪堆,安慰我说:“别太难过了,是她自己选择的。”
我说:“可我不明白,她那样做,她爸妈多么伤心啊。”想起韵韵的妈妈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的心就开始微微颤抖。
他说:“那天你晕倒之后,把我吓坏了……”他挠了挠头发,看了一眼,淡淡地叙述着那天得知韵韵离去的场面。
“可你还是飞快地跑过去,把我扶了起来。”我看着他,接过他的话,继续说,“谢谢你,每次都你‘救’我。”
他笑了,但又马上恢复平静,“你那么伤心,看得出你俩友情深厚,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她应该感到高兴。”
“人的生命真脆弱。”我背伤地感叹,“好不容易来世一场,还要那么积极地去死,不愿多活一天。那些想好好地活着的人,却一不小心就去世了……”想起童年的事情,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让我感到迷茫。我的忧伤又开始默默地泛滥,但我努力控制着,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尽量朝着有太阳的方向望去。
“不要再难过了,你这样,我会难过的。”他柔和的声音,让我觉得暖暖的。
我在那个雪坑里,又紧紧地塞了一把雪,然后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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