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童年旧事（1）

    童年，对于多数孩子来说，那是一个五彩缤纷的王国。

    有人宠，有人爱。有玩具陪伴，有洋娃娃入怀。可以任意撒娇，可以懒床不起。可以上树掏鸟窝，可以下水摸泥鳅……玩不完的花样，数不尽的开心。在无忧无虑中，小孩子渐渐长大。一个人的童年就应该这样度过。

    可是，有谁能够想象得到，一个孤儿的童年是怎样的。她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童年，才不算是一种遗憾？

    人生遗憾太多，而童年的遗憾为最。有时，我在想，如果我能够像大多数孩子一样，拥有一个哪怕最普通的童年，那么，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天地，我的性格会不会所谓的“正常”一些，我的世界观、我的人生观会不会如同我出生时天边的那片朝霞一样，绚烂，充满了喜悦。

    有人说，一个人自出生之后，命运自有定数。我不相信，我一直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只到此时为止，我还在挣扎着，极尽所能地扭转我的命运，极尽所能地改写我的人生。

    存在即合理，合理即存在，凡是存在的一切，兼难以想象。如果天数存在，天数也难以想象。所以，我不愿去想，我宁愿做一个徒劳无功的跋涉者，也不想坐以待毙。

    我的爷爷是一个中国几千来传统思想的最忠诚的维护者。浓郁的重男轻女思想，早已经在我们家族的祖祖辈辈，渗透人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坚不可摧。

    爸爸是三代单传，对爷爷奶奶极为孝顺。爷爷一直希望着，有一天能够抱着自己的小孙子，在邻里间得意洋洋地遛达几圈。既显祖上荣耀，又显孙子体格健壮。

    可是，爷爷梦寐以求的理想最终在我诞生的那一刻，化为了泡影。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小女孩的出生所带来的遭遇可想而知。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晨曦微露，在大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我很顺利地出生了。

    妈妈的身边没有医生，没有亲戚，只有我的奶奶。爸爸出远门，妈妈意外早产，我的出生让所有人出乎意料。

    我的妈妈虽然已气若游丝，但挂着泪水的脸上却满是欣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能会抛弃你，唯有一个人不会抛弃你，那就是妈妈。

    一个来晚了的接生婆，看着一堆乱布里包裹着的女娃，颇有经验地对妈妈说，这个孩子刚七个月，以后要多加补充营养。

    妈妈看着奶奶，奶奶斜视着眼睛，瞅了一眼熟睡中的我，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女娃子，这么着急生下来，有……有什么用？”她有些结巴，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有些吃力，但还是挤了出来，声音因此而突然提高了分贝，像在责问妈妈。

    妈妈说：“已经生下了，女孩子也很好，懂得心疼妈妈。”

    奶奶一直绷着脸，心中的生气与失望似乎无处释放。她给妈妈熬了一锅小米粥，然后盛了一碗，端给妈妈喝。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里，人们说，产妇喝小米粥，可以补身体。因此，妈妈几乎每天不声不响地，喝掉好几碗奶奶亲自熬好的小米粥。

    奶奶干活的动作很大，锅碗瓢盆在他的手里“噼哩啪啦”地作响，吵得妈妈坐卧难安。

    妈妈轻拍着刚刚睡着的我，微笑地告诉奶奶：“您的声音轻一些，不然小孩醒来就要哭。”

    奶奶没有抬头，费了半天力气，终于开口：“小……小孩子哪有，哪有不……不哭的。”

    几天之后，爸爸终于回来了。妈妈看着爸爸，泪流满面。妈妈是个孤儿，心中的欢喜与委屈只能向爸爸诉说。

    奶奶推门进来，坐在爸爸身边。看了我们母子二人一眼，开始唠叨：“我们想抱孙子，还没……没那命。你……你想抱儿子，还没那福……福……”

    她自言自语了一会，又去厨房，开始熬小米粥。

    爸爸始终没有说话，来到我的身边，俯下身，仔细地看了一眼，然后，只对妈妈说了一句话：“长得真丑。”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认为长得很丑的女儿，将来有一天竟出落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还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淡漠气质，犹如悬崖旁的野百合。

    大人们总喜欢以初步印象来否定一个人的前途，他们总以为自己很有经验，可他们没有想过，经验往往会扼杀机会。

    爷爷一直没有看过他的这个孙女，更没有抱过这个孙女。虽然爷爷与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但他自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当奶奶告诉他是一个女娃时，他眼中跳动着的光芒渐渐消逝，他的脸上面如土灰。抱着孙子满大街游逛的希望破灭之后，我的爷爷一连几天沉默不语。

    在一些家庭里，若有小孩子出生，也许全家上下早已喜作一团了。可在这个家庭里，小孩的出生，让全家人愁云惨淡。

    小孩子应该为自己的鲁莽来世，向身边的大人们说一声抱歉，可遗憾的是，小孩子只懂得吃奶、睡觉，还有不分昼夜地号啕大哭，恨不得搅乱每个人的耐心，让所有的人都陪着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