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童年旧事（5）

    我一天天长大，虽然个头矮小，但我比其他孩子更懂事，我不撒娇、不闯祸，更不流眼泪，但我擅长发呆。我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寄人篱下，让我不得不凡事隐忍，不敢露出丝毫的不快之色，一旦反抗，就可能会落得被人抛弃的下场。我多么渴望有一天能够离开这里，可是，我又将去哪里？

    几个月后之后，我放学回家，胖大婶的家里来了一位年轻男的，大约三十岁左右。他看着我，脸上荡漾着亲切的微笑，嘴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不认识他，不明白他为何对我微笑。我把书包放下，然后低着头，走到厨房，打算干活。

    胖大婶叫我：“丫头，你过来。”她的声音变得那么温和，让人感到奇怪。

    我走到她面前，她咧着嘴，笑眯眯地对我说：“丫头，今天我给你做好吃的，你一会儿安心学习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能享此殊荣？有些难以置信。

    年轻叔叔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你是沐沐？都长这么高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问：“还认识我吗？”他和善地看着我，有些心疼的表情，似乎早已认识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看了胖大婶一眼，她冲我使眼色，让我回里屋。

    我隐约中感到一丝不安，胖大婶一反常态，对我的态度极其温和。而那位年轻的叔叔像是要对我说些什么话，却欲言又止。

    我提起书包，来到里屋，把门关上。然后，打开课本，开始学习。

    后来，外屋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我隐约中听到他们几次提到我的名字。我想，他们之间激烈的谈话，肯定与我有关。不知这些大人们又将如何安排我的去留，我像一只迷路的小猫，总是找不到自己的主人。

    晚上，胖大婶推门进来，叫我吃饭。见我愁容满面，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

    吃饭间，那位叔叔与胖大婶聊天，讲了他住的那个地方的许多奇闻轶事，还说，以后来时，要给胖大婶带些特产，让她尝尝。胖大婶给他盛了一杯白酒，他却只喝了一小口。

    我一直没有说话，不知该说什么。自我记事起，从我嘴里说出的话，似乎一直都很少。我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一个沉默的世界，乖乖地看着大人们的脸色，听着他们的议论说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我的生活不停地改变、调换。

    晚饭后，胖大婶破例没有让我洗碗，她自己收拾厨房。我来到外屋，那位叔叔叫我坐在他身边，与他聊天。

    他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舅，你六岁时，我来过……”我不记得他了，六岁那年，我只记得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让我终生难忘。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后来才知，他是妈妈的堂弟，我的小舅。

    他说：“可怜的孩子……”脸上出现了伤心的表情。然后，恢复了平静，又问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果然是这样的问题。

    我吃吃地盯着他看，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哪里能够容得下我。

    他又问：“你有什么要求吗？可以告诉我。”

    看来他是认真的，不是在试探我。我终于开口了，我告诉他：“我想继续读书……”

    他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听说你的学习成绩很好。你可以继续读书，还可以上初中、高中，还有大学。那里的学校很好。”又问：“还有吗？”

    我踌躇着，我想说“当然有了”，我希望没人打我、骂我，希望有人陪我说话，我希望……我的希望太多了，可我没有说，我不敢提出太多过分的要求，只要有一个要求真正实现就知足了。然后，我摇了摇头。

    他笑着问我：“那你同意跟我走了？”很诚恳的样子，等待我的答复。

    实际上，我很难决定走还是不走，因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履行承诺，会不会打骂我。而胖大婶已经不打骂我了，也说要供我读书的。我有些左右为难，但感觉他俩也有些为难，这意味着，我的去留问题的决定权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竟然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我想了一个晚上，想得彻夜难眠。在凌晨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很友善，我有许多好朋友……

    不管怎样，他既然是妈妈的弟弟，也就是我的亲人。我想，我终于有了亲人了。我告诉他，我愿意跟他走。

    小舅已经去我的小学里办理了相关手续。临走前，他陪着我来到坟头，给逝去的亲人们烧了些纸钱。我呆坐了一会儿，狂风大起，周围卷起了一个小漩涡，有塑料袋子与碎纸片子飞到了天上，飘摇了好久，没有落下来。

    我的眼里飞进去了沙子，感觉涩涩的。我一边揉，一边哭，后来，沙子似乎被我揉出去了。小舅扶我起来，我们回到了村里。

    深秋季节，大雁南飞，声声慢，声声惨，但却自然成型，很整齐地摆开了“人”字的模样。妈妈曾经说过，大雁南飞，是要去温暖的地方。现在，我也想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胖大婶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的样子，似乎有千言万语，可就是没有说出口，化作了几滴眼泪。

    我很认真地对她说：“婶，谢谢你照顾我，我会记得你的。”

    她使劲地点了点头，拉我到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的辫子被她挤压得变了形……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觉得有些不舍。这是我出生的地方，第一次离开故土，去一个遥远的陌生地方，在一个孩子的心里，迷茫与好奇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