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诀别（9）

    第二天上课，春刚恢复往日的样子，浅浅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老师对完答案，他看了看自己的试卷，之后，小小的满足感慢慢地爬上脸颊。对于昨晚逃自习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沐沐，这个周末，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怎么样？想不想去？”下课之后，他终于主动开口说话。

    “不想去。”我不经思考，随口否决。难道他提出的每一个请求，我都必须要同意吗？一旦反对，他就不高兴了吗？我的心里还在忿忿然。

    “为什么呢？”他又露出疑惑的眼神，对于我的拒绝，似乎有些失望。

    “没时间去。”我说。

    “放松一下吧，以后的机会就少了。”他的语气变缓，继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没有抬头，没有说话。是啊，再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之后，不知大家将要去哪里，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坐在一起。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个周末，我不回家了。已经和我爸说了，我要好好地享受最后的高中时光……”提起他爸，我的心底隐隐地升起一丝抵触与不快，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他望了一眼窗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好了，沐沐，不要总是否决我的提议，可以吗？”他露出妥协状，但却恳请我同意。似乎我不同意，就是“不够义气”。当然，这个词是他说的。

    犹豫了一会儿，我说：“要不下周吧，这周没有时间。”

    他说好吧。最后，他在周末早早地回家了。我想，他爸一定会问起他的学习进展情况，必然会知道，他的宝贝儿子与我成为了同桌。

    周一早上，春刚换作浅蓝衬衫，深蓝仔裤，洁白运动鞋，一副休闲模样，出现在了座位上。

    “你的衣服，都是你妈妈帮洗吗？”看着他干净、整洁的着装，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淡淡清香，我有些好奇地问。

    “当然了。”他丝毫没觉得脸红，随口回答，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散发着缕缕肉香味。

    “这是我妈做的酱牛肉，你尝尝。”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塞到我的书桌里，“别在教室里吃，即使嘴馋的话，也要坚持到中午。”他满脸堆笑。我想，他的爸妈肯定没少款待儿子。他那么爱吃肉，迟早都会长胖的。

    “谢谢了……你妈妈知道是给我带的吗？”我问。

    “知道啊，当然知道了，我告诉她，是给沐沐同学带的。”他夸张地笑着，但我不相信，他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想起了舅妈，她也会做酱牛肉。很久之前，小舅面对腼腆、羞涩的我说：“你舅妈做得酱牛肉最好吃了，下次还想吃的话，就直接告诉她。”那是我刚进入他们家，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酱牛肉的味道。

    “替我谢谢你妈妈。”我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感谢。无论他的妈妈是否知道，她的儿子把她亲手做的酱牛肉送给了别人，但是，吃酱牛肉的人，心里是高兴的，温暖的。

    “又要客气了？爱吃的话，下次回家让我妈多做些。”他说。满怀得意的神情，如同是他自己做的一样。春刚是应该感到自豪的，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

    晚自习前，给小舅家里打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听，只好失望地挂掉电话。心里想着一件事情，难以搁置一边。于是，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我又来到公共电话亭，再一次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然而，电话的那端，依旧重复着机械的“嘟、嘟”声。

    月落树梢，小鸟归巢。而小舅家，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寂静。不知家里的人都去哪里了，或许一直没有回来。

    总之，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一直没接到小舅的电话。终于在周五的晚上，又有些按捺不住自己，便再次把电话打了过去。我期望着、等待着电话的那端，会传来说话的声音，不管是谁的声音，只要有人接电话就好。

    “喂，你找谁？”终于有人说话了，清脆的童音，让我好激动。

    “乐乐！是乐乐吗？我是姐姐！”我握紧电话，提高嗓门，迫切地问。

    “哦，是姐姐，你在学校吗？”他问，似乎并没有听出我的激动。

    “我在学校，你回家陪爸爸了。”我说。

    “嗯，昨天已经回来了。”他回答。

    “姐姐明天回家看你们。”我急切地说，虽然已经与春刚约好明天出去，但是，我更想回去看看他们。

    “明天我与爸爸去旅游，姐姐，你去吗？”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接着问我。

    “是吗？你们去哪里旅游啊？”我问。

    “去大连，爸爸单位组织的，你也一起去吧，有好多人呢，一定热闹。”他邀请我。

    “我不去了，你陪爸爸好好玩。姐姐改天回去看你们。”我说。

    他说：“爸爸下楼送走几个叔叔，一会儿就回来。”

    我说：“替姐姐转告你爸爸，注意身体。”他答应着。在电话的那端，我听到了播放动画片的声音，很欢乐的声音，还有流动的背景音乐。小孩子喜欢看动画片，从来都是按时按点，绝不错过。

    “乐乐，你妈妈好吗？”我问，并且提高了声音。

    “我妈妈……她不好。还是那个样子。”他闷闷地说。动画片里欢快的声音时起彼伏。父母离婚的事实，并不能剥夺孩子爱看动画片的兴趣。也许，看动画片，远远要比看那些争吵胜过百倍。

    我没再多问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但是，舅妈与我料想的一样，无法走出这个槛。挂掉电话之后，我的心底依旧存在空落。

    周六的早上，春刚站在图书馆门前等我。我远远地看到了他的笑脸，如夏日阳光般明媚、清纯。

    见我走来，他戴上了太阳镜，咖啡色的长方形镜片，衬托着白皙、干净的脸庞。我发现，站在太阳下面的春刚，其实很帅气。

    “走吧。”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是郊区的一片果园，是他家一个亲戚的承包地。听说，那里有许多果树，既可以随便吃果子，也可以随便拍照、画画。

    这一天，我丢开所有的负担、压力以及空落，跟着春刚，来到一片茂密的果林里。林里的人并不多，但却忙碌不停，认真地采摘树上的红润果实。

    玩到累时，找到一片空地，席地而坐。午后的果林幽静、凉爽、清闲，还隐隐弥漫着淡淡的氤氲，宛若世外桃源。我想，如果这种轻松、自由的感觉，能够在一生中多出现几次，那该多好。

    “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春刚摘掉太阳镜，倚着一棵树，一脸懒洋洋的惬意。“等我老了之后，我要种许多果树、桃树、杏树，还要种一些花草……”他说，“你呢？等你老了之后，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想过。”我的确从未想过，我甚至没有想过，等我老了之后，我将身在何方，又会是怎样的状况。这些都是未知的，我无法预料。

    “我替你想吧……等你老了之后，你将会白发苍苍，你还会把牙齿掉光，但是，你的身边可能会儿孙满堂，哈哈……或许，还有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忠心耿耿地守着你，陪你一起使劲地啃着半个熟透的苹果……”他边说边笑，像在给我讲漫画里的故事。

    “还有一只看门狗，整天睡在院子的正中央。”我补充了一句。

    “不声也不响，气得老太太直发狂。”他来了兴致，接着我的话，继续说下去。“于是，你拿起自己的小拐仗，把它当作打狗棒，生气地扔向院子的正中央。只听到，老狗旺旺地叫……”

    被他逗笑了，我说：“我为什么要打看门狗啊？你编的故事，歪曲我的性格。”

    于是，他又发挥自己的特长，展开了丰富的想象，给我编造了另一个结局，说我变成了一个肥胖的老太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背得动我。于是，他在骨瘦嶙峋之际，为了拯救我，便拼命吃饭，结果成为世界第一大胖子。

    我说：“那时，你都需要别人拯救，哪有能力拯救我。还是继续保持苗条身材吧。”

    他想了想，说：“也对。那我再替你设想一个结果吧。”我连忙阻止。

    下午时，我们排了许多相片，但遗憾的是，没有留下一张合影。黄昏时分，俩人疲惫、饥饿，于是，离开果林，坐上长途汽车，回到了学校。

    开心的一天，难忘的一天！在此后的多年，一直都以记忆的形式存在着，不曾淡忘过。

    不迟也不早，恰好就在我们下车之后，迈着疲惫的双腿，一起走向校门口时，春刚的爸爸出现了。那时，我想，“无巧不成书”这句话，也许就是专门来形容这种场面的。

    是我最先看到了春刚的爸爸。我低声说：“是你爸。”

    春刚着急抬头，向前面望去，马上迎接他爸从远处传来的召唤，迅速地走了过去。他爸的身旁，依然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像是以前见过的那位。

    正当我不知是该走，还是该退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爸在向我招手。春刚回头喊我：“沐沐，你过来吧。”

    我走了过去，礼貌地向他爸问好。他爸向我点头微笑，同时，打量了我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很不适应。

    “爸，我饿了，请我们吃饭吧，怎么样？”春刚拉起他爸的手，露出一个儿子向父亲撒娇的表情，一路上表现出的男子汉风格，顿时消散无踪。

    “沐沐，一起吃晚饭吧。”他诚恳的眼神，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微笑，正要拒绝。他转头，笑眯眯地对他爸说：“爸，替我犒劳一下沐沐吧，在她的帮助之下，我的成绩提高了不少呢。”

    他爸的脸上笼罩着慈祥的光芒，转而又把目光移向我，微微一笑，说：“好好，当然了，同学帮助你，一定要请吃饭。走！我带你俩去吃大餐！”

    我说不去了。谁知，春刚却高兴得大呼小叫：“沐沐，你一定要去，今天可是我爸请客。”他并不明白我的顾忌。是啊，一个父亲面前的乖儿子，只需要明白父亲的心意即可。

    那位叔叔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望了一眼春刚，他恳切的样子，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决定，不让他扫兴，于是上车，同他坐在后排。

    那位叔叔几乎带我们绕了大约半个市区，来到一个非常安静的吃饭地方，才缓缓地停下车。春刚替我打开车门，我下车，才感到，外面的世界正开始步入夜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