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叶普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两瓶鸡尾酒被他喝了个净光。

    他又打开了第三瓶。

    他的整张脸像被染料染过，红得发黑。

    他在杂志社工作满两年了。

    最初到深圳怀着一颗壮志未酬的心。他把深圳看作是实现自己人生理想的舞台。

    在这里不断地学习，从普通的应届毕业生奋斗到出版作品的优秀诗人。

    为了达成目标，他的精神一刻也没放松过。

    很多时候，他都在一个人静静地读书、或者找一个地方练练嗓子。为此，他推掉了一些朋友聚会。

    他踏上深圳这片热土的第一个晚上是在街头的马路边蹲了一夜。

    找工作时，他住在朋友的地下室里。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后来，工作终于有了眉目，却是一次骗局。他身上唯一的几百元被骗去做了押金，结果是让他加入传销。

    他拒绝加入伙传销。为找工作吃尽苦头的他，一次偶然的机遇被杂志社看中。

    他对工作很卖力。出众的工作表现，加之个人的才华，使他受到领导器重。

    如今的他，厌倦了自己的工作。他以为自己还可以超越，还可以突破自己。但一切按部就班，他丧失了信心。

    叶普凡的一番倾吐，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他。我说，普凡，万事是急不来的，慢慢来。

    慢慢来？我太没用。到现在依然一无所有。我只觉得自己太没用。他歪着嘴，把酒瓶抱在了怀里。那梦呓一样的话，在我听来是极为荒唐的。我宁肯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相信这是出自他之口。

    然而，他是真诚的。我看到他直愣愣地盯着我，又仰起脸把酒朝嘴里倒。

    他像是在喝水，而不是喝酒。几口下肚后，他咧开了嘴巴。他的样子像极为痛苦，又像特别痛快。我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酒瓶。

    我说，你不要喝了。他说，喝，喝，你也喝。喝酒解愁。我说，你值得为那些事愁吗？你生活好好的，愁什么愁。人在，梦在，一切都来得及。你愁就解决问题了吗？他说，不用你来教导我。

    叶普凡不听我的。他还是一杯接一杯地朝嘴里灌。我说，普凡，你真是太不听话了，还说我不乖，你也是个犟脾气。这怎么行呢？ 他说我就是要喝，你别管我哦。你是谁？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爸。你管不了我的。谁都管不了我。

    他说话舌头已打卷儿，我说，你胡说什么呢。他说，你噜苏什么呢。

    2

    刚好服务员端热菜来了。我和叶普凡一共点了三个菜。他说点四个。我说为了不浪费，点三个菜吃完就差不多了。一盘凉拌海带丝早已端来，被我们吃了个净光。而刚端上来的西芹肉丝和香炸桂鱼色味新鲜。盘里正热乎乎地冒着烟。米饭是已盛了两碗。叶普凡的只吃了几口，他就一直喝酒。我的一碗已吃完，又去盛了一碗。

    香菇瘦肉汤也端上来了。

    我给叶普凡舀了一碗汤放在他的面前，又把肉丝朝他的碗里夹。

    我说，你多吃饭，多吃菜，多喝汤，就不要喝酒了。我心想跟他一起吃饭，不但他不照顾我，我还得照顾他，真是倒霉。我又舀了一碗汤给自己。在我埋头喝汤的时候，我的心里瞬间有些不是滋味。

    没听到叶普凡说话，我住筷去瞅叶普凡。叶普凡正翻白眼。他的身体歪歪斜斜的，晃了几晃，他要朝桌上趴，却头一歪倒在了桌下。

    我心头一惊，叫了一声普凡，便伸手去拉他。他的身体太沉。我先拉住他的一只胳膊。他的头抬了抬，又倒下去。我又抱住了他的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坐在凳子上。

    我的内心充满了自责。我责怪自己整个中午跟他在一起，怎么就阻止不住他喝酒。他说他要喝酒。他喜欢喝酒。只喝一点。却不是一点点的问题了。而是醉了，心也掏空了。

    我把凳子挪得靠近了他一点，抱着他的头，抚摸他的脸，我叫着他醒醒。

    他哼了两声，眼睛半眼半闭着。

    我第一次有了心疼一个男人的感觉。我让饭店女服务员倒来了一杯热茶叶水。我一只胳膊揽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端着茶叶水喂他喝。

    他说要请我吃饭。他曾在这家川南大饭店吃过饭，感觉不错便带我来。可我滴酒没沾，他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

    服务员又拿来了一条热毛巾，我在他额前敷了敷。

    这时，有两个小伙子走了过来。

    两位小伙子一胖一瘦。瘦的戴着眼镜，胖的长着一张四方脸。

    他们是叶普凡同宿舍的同事。经说明后，两人轮换着背叶普凡回宿舍。

    我跟着去了。

    阳光之歌在马路上车辆飞驰中唱响。

    鳞次栉比的大厦如城市的脊梁，高耸着。

    一路走着，叶普凡在他同事的背上打起鼾来。他的脸上笑意浓浓，像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