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作者:逐青
向马自沉求书的大多是始宁的达官贵人、世家巨族,他那种刀戟林立、苇条披拂的字就在华堂精舍的屏风粉墙上阅尽世故。他的方外之交、回龙寺的道济和尚是一个尘缘未尽、极重情面的人,那些字大多是通过他流传出去的。
马自沉住在章镇西南约五里外的东山村。他琅琅的读书声经常在东山的夜空飘荡,成为当地村民的催眠曲。
谢竺和赵克勤只要看到道济和尚出现在村口就心花怒放,因为这样他们又将得到一个自由的上午。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们的游戏中也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气息。他们在村外用舞台动作挺枪跃马冲冲杀杀之时看见一个头戴方巾的中年人风尘仆仆地走进了马自沉的小院。
这是一个陌生人,谢竺和赵克勤感到一股肃杀之气从他的背影隐隐腾逸出来,这个人的每一举步都有一种凝重沉毅的干练,使他们感到诧异。他们悄悄跟在他身后,躲在窗下偷听。
马自沉和道济正在下围棋。陌生人一进门就说:“胜固欣然败亦喜,棋如世事尚能为。两位好雅兴。”
马自沉抬头一看,脸色变了变,将子投在棋枰上说:“世事如棋,不下才是高手!”
“世上无事固好,”陌生人说,“有事亦难逃,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马自沉吃了一惊,说:“你是谁?”
陌生人递过一张名刺,“余姚黄宗羲。”
这是一个惊雷般的名字。当时天下无贤愚不肖莫不传诵他的故事。
他的父亲黄尊素于明熹宗天启二年擢御史,进忠黜奸,数论边事,力陈时政十失,弹劾魏忠贤,于天启六年屈死狱中。魏忠贤死时,黄宗羲十九岁,袖藏铁锥,入京讼冤,地方志上记载:
会刑部鞠逆党许显纯、崔应元,召宗羲对簿,即出锥锥显纯,血流被体,又殴应元,拔其须,归祭尊素神主前。又追杀狱卒颜咨、叶仲文。盖显纯为镇抚时锻炼尊素,而绝命于二狱卒手,宗羲因冒死报仇。
接着又锥阉党余孽曹钦程。归故里后,以父亲遗命,受业于山阴大儒蕺山学派创始者刘宗周,得闻诚意、慎独之学,学者咸宗之。崇祯十一年,与诸名士作《留都防乱公揭》攻逆党阮大铖,东林子弟先后推举无锡顾杲和黄宗羲为首。福王立,阮大铖得势,遂被逮入狱中。适清兵南下,事得解,黄宗羲潜归,与弟黄宗炎变卖家产,招募义兵树帜抗清,号曰“世忠营”,当时他与王翊集浙东各路义兵在四明山建营扎寨与清兵周旋。
马自沉和道济闻言,惊得手足失措,连忙站起来,说:“原来是梨洲先生,快请坐快请坐。”
谢竺躲在窗外看见先生变得局促不安战战兢兢,十分惊奇地对赵克勤说:“先生好像很怕他。”
赵克勤说:“有什么好怕的,他那句‘子曰’我们不是都读过了吗,难道先生忘了?”
就在这时,罗明山从村外来。他看见谢、赵两人,忙过来行礼,说:“少爷,读书吗?”赵克勤恼怒地看着他,说:“你干什么?”他不想让父亲知道躲在先生窗下的不良行为。罗明山陪笑说:“我找马相公,少爷知道他在哪儿吗?”
赵克勤别过头不理他。罗明山诚惶诚恐地走进马自沉的书房。
1646年深秋,黄宗羲来到东山村劝说马自沉以他在始宁县的威望振臂一呼召集乡民抗清,交谈尚未开始就被罗明山打断了。
“马相公,我想问你一件事。”罗明山怯怯地说。
马自沉看见一个身穿青布短衣、头戴狗头帽的人居然当着黄宗羲公然闯进他的书房,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粗着脖子厉声说:“你想干什么?”
罗明山吃了一惊,忙低头垂手退了一步,苦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能有什么事?还不出去!”
这时黄宗羲及时挽留了他,黄宗羲说:“你想问什么事?”
“我想问……我想问……满清人来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做官了?”
黄宗羲意外地睁大眼睛:“你想做满清人的官?”
罗明山害羞地笑了笑,说:“这也不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也是堕……堕民,可是他穿上了穿上了官服,我、我想,是不是世道变了……”
“怎么会变?”马自沉说,“你的想法可真奇怪。”
黄宗羲笑笑说:“倒也不是世道变了。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了。本朝万历间京师有名医甄某,想纳通州吏,再纳京卫经历,但被同乡排挤,因为他的先人是堕民,后来只好仍然做他的医生去。说起来这个人还是我们老乡呢。”
“可见你的想法不但奇怪,”马自沉耐着性子冷冷地对罗明山说,“而且有欺君罔上之嫌。”
“这个我不同意,”黄宗羲说,“堕民之制是后人妄作的,乃一家之法,并非天下之法。人初无贵贱,焉能相歧视?”
“子曰:‘素富贵,行诸富贵;素贫贱,行诸贫贱。’又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
黄宗羲斜睨着他冷笑一声。
道济和尚说:“《坛经》云:‘ 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马兄之言差矣。”
这三个人说话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古里古怪,罗明山全然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听了一会儿,知道马自沉老相公说堕民不可做官,另两人却说其实应该可以做,不可做是不合理的,言外之意自然是堕民确实不能做官。这使他放心,就诚惶诚恐地告辞出来。
黄宗羲与马自沉话不投机,打消了邀他出山的打算。向道济和尚抱抱拳,目不旁视,飘然而去。
“这个人不识事务。”马自沉涨红了脸看着黄宗羲的背影说。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梨洲先生也算是人杰。 ”道济心想:怪不得马自沉学瘦金体呢。
这天上午,罗明山离开东山急急赶到崔家,他兴奋地告诉崔训正,堕民是不可当官的,冯化生欺君罔上,肯定要革职。
“有一个姓甄的已经革职了。”
崔训正狐疑地说:“那么,他是冒充平人的了?”
“马相公也这样说了。”他补充说:“要不,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定要化名司马宁呢?”
这样,崔训正开始了他的辛苦奔走。
第二天一大早,他带上盘缠,来到始宁县城。他虽到过县城,但每次都如蜻蜓点水走马看花,从未想到要去县衙,道路不熟,所以只好在城里到处乱撞,终于找到了县衙。这高大肃穆寒气森森深不可测的建筑使他心惊肉跳,在门外胆怯地徘徊窥视了许久,突然听到一声暴喝:“你想找死?”
崔训正看见一个高出他一头的皂衣人叉手立在他面前,忙堆起笑,谦卑地说:“我有事找老爷。”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回头踱向朱漆大门。
“我有事找老爷。”他凑上一步,又恳求说。
“你以为你是谁?”那人抬头向天,懒洋洋地问。
崔训正疑惑地看看他说:“我要说的是别人,不是我。”
“你也配?”
这个问题崔训正非常熟悉,所以反而有些弄不清楚。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一个大院子和一间大屋,觉得闯进去确实非常不妥。他依次看看大门、石狮子、高高的台阶和青砖的甬道,胆怯起来,慢慢地退到路边,这时他看见了设在衙门前的鼓。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困惑地看着这面鼓,突然冲上去抓起鼓槌嗵嗵嗵地敲打起来。在一个陌生的肃穆之地打鼓使他感到心神俱醉物我两忘,所以他甚至没有听到周围的动静。等一个满脸凶悍的差役重重推了他一下,他才惊醒过来,胆怯地连连后退,突然转过身,没命地向西逃去。击鼓和差役凶恶的神态使他忘记了正事,他一边逃一边想:我做错了事情,我闯下大祸了。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出了城门,他才想到了这次上城的目的,觉得这样白白跑一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对冯化生的惧怕又控制了他。他想,与其死在冯化生手中,不如死在县太爷的板子之下。他决定再去试试。
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坐在路边取出干粮吃了,找到一间破亭子进去过夜。石条冷冷的,使他睡不着觉。望望越来越黑的天色,心里十分烦乱,他坐在石条上想象被前呼后拥的冯化生用带刺的鞭子没头没脸地抽打,还想象自己被活埋,可是他并不觉得有多可怕。他继续研究各种残酷的手段,但这些手段都像轻风一样吹过,没有任何痕迹。“我不怕他,”他对自己说,“除死无大难。我连死都不怕。”他的贫乏的想象力安慰了自己,在萧瑟的秋风中渐渐睡去。
崔训正在自己的惊叫声中醒来,恐惧的双眼竭力睁大,气喘吁吁。突然身旁一个人用不满的口气说了句什么。他想不到边上有人,又被吓了一跳,说:“谁?”
“什么谁不谁的,”一个粗鲁的声音说,“你他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做恶梦了,”他说着,安定下来。
“恶梦?”那人嘻嘻一笑,“还有比活着更恶的恶梦么?”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那人反问道。
“我来告状,我没钱住店。”
“这世界还有傻瓜告状?”那人说,“你有什么冤枉么?”
“冤枉?没有……对,我冤枉,我冤枉。”
那人打了个呵欠,说:“睡吧睡吧,不睡他妈的肚子要饿。”
崔训正拿了一块饼给他。那人提起精神来,说:“我劝你别告了,还没告就吓得做恶梦,哼!”
“我告过了,”崔训正犹豫地说,“可是他们不让我进去。”
“钱。你给钱了么?”那人富有经验地说,“你连店也住不起,他们怎么会让你进去?我劝你别告了,冤枉就冤枉着吧。”
“这不行。不告的话我全家性命难保。”
“那么,你就试试拦轿告状吧,”那人说,“你难道不看戏?拦轿告状知道不知道?”
一言点醒梦中人。崔训正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忙感激地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什么恩人?他妈的天下人都是我的恩人。”
崔训正兴奋了好久,才又重新睡去。当他醒来时看见亭子里并无别人,他开始怀疑昨晚的那场谈话兴许不是与一个乞丐之间进行的,很可能是遇到神仙了,要不就是神仙托梦。他望空拜了拜,站起来走进城门。在早晨的阳光中,崔训正充满了信心。
他在街上遇到众多的行人和很少一些轿子,可这些轿子看起来都不像县太爷的轿子。他步行来到县衙门口,心里害怕起来,恐那皂衣人看见,避到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过路人:“县太爷的轿子过去了吗?”过路人疑惧地看看他,飞快地走了,还回头向他张望。崔训正感到很奇怪,但也没多想,又拉住一个行人,低声下气地问:“县太爷的轿子过去了吗?”那个人一脸怒色,却没有发作,只是急忙挣脱,匆匆离去,如避瘟疫。他正在纳闷,忽然肩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听见一个人压得低低的声音:“跟我来。”
崔训正回头看见嘻嘻傻笑的一个乞丐,顿时想起昨夜的神仙,心中一喜,暗叫“上天保佑!”远远地跟随着,乞丐东一弯西一拐,来到一个偏僻所在,停住了脚步,等崔训正走近,压低嗓子说:
“你怎么那么傻,这样多危险!你近得了他吗?”
“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顶轿子。”
“不知道就可以乱问了么?”
“那怎么办?”
“你回去吧。”
“回去?”崔训正惊叫道:“我辛辛苦苦大老远的来,你叫我回去?”
乞丐沉下脸说:“叫你回去就回去,像你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在这儿做什么?”
“那我怎么办?我白白等死么?”
“谁让你白白等死?”乞丐厌烦地说,“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呀,当然是我自己。”
“怪不得!”乞丐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宽容地说:“像这样怎么能刺杀他?你也不想想。”
崔训正惊奇地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乞丐说,“过两年鲁王就会杀回来,到时候叫他片甲不留。”
“我可不是来杀他的!”崔训正大声嚷起来,“我是来告状的!”
话音未落,乞丐就如轻烟般消失了,只有一个嘿嘿的笑声留在耳边。崔训正感到无比虚幻,如在梦中,搞不清东南西北。他慢慢地沿着弄堂出来,想:他们要刺杀县太爷!鲁王,鲁王今年六月不是在海里淹死了吗?他想不出什么结果,决定不再去想,还是回去告状。他在小弄堂里绕了好久,才来到街上。他想,在这种时候告状,可真难。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看到县太爷的轿子,盘缠已经用尽,只好怏怏地回家。
立冬过后,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崔训正随罗明山的竹排来到了杭州。才进城,就看见许多朱漆大门,对罗明山说:“那么多衙门?”罗明山说:“这是富户人家的宅院。”崔训正在杭州,大开眼界,一无所获。他倒看见了一个大官的轿子,但那些前护后卫的差役使他不敢上前。两天后,又随罗明山坐夜航船回到始宁。
崔训正拦住县太爷的轿子是在第二年的上巳节。他一看见大群人马涌出门来便明白是县太爷来了,扑倒在路边叩头。谁知除了有一个仆役在他肩上踢了一脚外,其他人都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了。他愕然地爬起来,疾忙绕到前面,又跪下叩头,高呼冤枉。但是马上有两个差役过来将他拎在一边。
“谁?什么事?”县太爷揭起帘子,饶有兴趣地问。今天他与一些官绅相约修禊流觞,如果遇到怪事,正好在席间作为谈资。
崔训正连滚带爬地来到轿前,叩头高呼:“冤枉啊!冤枉啊!”
“什么事冤枉你了?”旁边有人问。
崔训正一时不知所对,伏在地上说:“不是冤枉,是告状。”
县太爷饶有兴趣慢条斯理地说:“什么事哪?拿状纸来吧。”
“有一个人,叫冯化生,做了官,已经去上任了!”他觉得“上任”两字是非常触目惊心的。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县太爷放下了帘子。这显然是一个疯子。一个差役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拖到路旁,推撞在墙上,桀桀笑着说:“你幸亏遇到我,换了别人,早把你打得头破血流了。”说着,用膝盖猛顶他的肚子,然后拍拍手去履行他的职责。
崔训正痛得蹲在路边站不起来,头脑一片混沌。太阳照得他暖洋洋的,他就靠在墙上睡了一觉。他被自己一个突然产生的想法惊醒,我犯了一个错误他想,我没有告诉县太爷冯化生是一个堕民!
因此崔训正进行了第二次拦轿。
这次拦轿非常快就结束了,还没等他说话已被人推搡到路边的墙上。但他在四五个虎狼般的差役的殴击下仍喊出他想说的话,声音无比凄厉:
“他是堕民!他不能当官!他是堕民!他是堕民!”
但轿子和随从全已进入了大门。他听见旁边有人互相告知:“一个失心疯的汉子。”他没顾上分辩,十分委屈地喃喃自语:“他是堕民,他是堕民。”
几个无赖泼皮走过来,放肆地用脚拨拨他的身子说:“我们知道你是堕民,你的衣服和帽子,已经告诉我们了。”他们友好地建议说:“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写一张纸,贴在背上。”
崔正训害怕地站起来,往旁边走开,突然又想起一句话,回头冲县衙方向高声叫道:
“他是打鼓的!”
一阵哄笑声像浓烟似的迅速袭来,裹住了他。
第三次拦轿发生在几天以后。崔正训总觉得自己没有向县太爷说清楚,在家里休整了几天又赴县城拦轿告状。他还没走到衙门就遇上了县太爷的轿子,这使他无比惊喜,心想:原来神仙指点的是这次!他觉得如此巧遇非上天安排不可。
他的遭遇与前两次没有两样。所不同的是师爷对他说了几句话:
“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是堕民。可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现在大家都很忙,没功夫理这种破事。下次再敢拦轿,割下你的头下酒吃。”
师爷想了想,觉得还应该宣谕一下县太爷的恩典,又说:
“我们为什么没有杀你?天下初定人心未附,我们不想惹麻烦。”
最后他说:
“你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师爷和蔼的语气使崔训正如沐春风,等他明白了师爷的意思,顿时脸如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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