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岔路口的枪声（5）

    离泉水还老远，卡德尔库就看到泉边有一缕青烟，在无风的旷野上直插蓝天，这是在卡德尔库跃马去追黄羊时，已经到来的马基耶夫摘下眼镜，一边擦着镜片，一边说，

    “各位，你们还是去拾些干柴来吧，今天晚上我保证各位能吃上烤肉……不信？我敢和各位打赌，今晚没有羊肉可烤的话，你们就烤我吧！”

    马基耶夫看到这些大兵怀疑的表情，不由得和大家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大兵们一方面是在李副官的督促下，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卡德尔库枪法的半信半疑，拣些干柴再说吧，何况，还要准备晚餐，夜里也不能没有篝火取暖。也就在这时大家听到卡德尔库急促的马蹄声。卡德尔库来到泉水边，抬起腿来把一只黄羊扔在目瞪口呆的大兵们面前。众丘八们马上围了上去，翻看着这只肥羊，其实这些当兵的都是玩枪的行家里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次亲眼所见，大兵们不得不对卡德尔库另眼相看。这个季节里，正是这些野生动物一年之中最肥的时刻。这是一只半大的，大概是去年才生下来的一岁多的黄羊，这羊身上的肉必定鲜嫩无比。其实卡德尔库有着他作为一个好猎人的良好习惯，他猎杀这些野生动物只是为了果腹，别无它求，在满足了自己食用之外，绝不滥杀，绝不杀大公羊，更不杀带崽的母羊和小羊羔。所以在本世纪五十年代前，在新疆这片荒原上，一些黄羊，野骆驼，野驴，岩羊，野猪，甚至还有雪豹，棕熊正是由于像卡德尔库这些猎人有选择的枪弹，和那个时代十分落后的火器，才使这些脆弱的生命维持在一个低水平的平衡上。

    此时大兵们正在忙活着把篝火烧旺，卡德尔库抽出腰间的匕首打算收拾黄羊，在下刀之前，他拍了拍身边那个东北兵，

    “麻烦你，我的马还在前边那块大石头后边拴着，请你给牵回来好吗？”

    为了吃这顿烤全羊，这个当兵的很痛快地去牵卡德尔库的马了。宰杀和收拾宰后的羊只，是柯族人最拿手的看家本事了。在康布拉克时，出于好奇，我的柯族芳邻宰羊时，我曾卡表计算过，从他拔出匕首那一刻起，到掏出五脏六腑剥完皮，总共不到十一分钟，比我们汉人收拾一只鸡还快。卡德尔库也毫不逊色，三下五除二地，利利索索把羊收拾好，回头找了一根合适的干柴棒，用匕首把木棍修理了一番，将羊仔细串好后，就在旺旺的火堆上烤了起来。这时那个东北兵已把卡德尔库的马牵了回来，卡德尔库转身从马背的搭裢里取出了一小罐细盐交给了烤肉的大兵，无多余的佐料，盐是这烤肉唯一的佐味品了。卡德尔库自己去忙活他和马基耶夫的马匹，解下马鞍和马勒，把缰绳缠在马脖子上，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任由马匹在泉水附近自己找些青草吃。马匹的恋群和对人类的依恋，在这夜晚的荒野里表现得尤为突出，它不仅不会走失，就是赶它走，它也不会离开人类和它的伙伴的。

    马基耶夫这个人，在喀什那座深宅大院里，一般是深居简出，吃的多是黄油面包苏波汤。然而在野外，却丝毫看不出他养尊处优的习惯，和这些大兵以及卡德尔库这个山民随随便便。包括那位李副官，在这临时组成的小群体里，没有尊卑之分，有的只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团契精神。大家在一个锅里吃，在同一个天幕下送走了黄昏又迎来了黎明。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西天的大雪山后，夜幕低垂，只有泉水边闪烁的篝火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跳跃。泉水边，这时已经散发出了诱人的烤肉香。羊肉烤熟之后，由卡德尔库操刀把烤好的羊肉用匕首片下来，任由大家抓来醮着盐水大嚼。这些当兵的自带的白酒，在这里自然也派上了用场，酒杯就是卡德尔库那只洋铁罐子，十来个人轮流喝着同一个罐子里的酒。卡德尔库每喝上一小口，总是十分仔细地用他的袄袖子，把洋铁罐他用过的部位擦干净，再递给挨着他坐的马基耶夫。这一顿野餐，大家吃得非常痛快，按时间算，已时近午夜，仰望三星，已到中天，十个壮汉吃下了一只烤全羊。

    夜晚虽然有大兵们轮班放哨，但卡德尔库为马基耶夫在火塘边放好卧具之后，还是身背长枪梭巡在火塘的四周。到了下半夜二三点钟，是那个东北兵值班了，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看到卡德尔库醒着，他干脆一屁股坐在火塘旁，双手一抱两膝又睡过去了。卡德尔库的生物钟早已不同于常人，平常人是日出而作，他和考依奇恰好相反，他们是日落而作。他看那个东北兵睏成这个样子，也只好由他。一个人守望和两个人守望对他来说都一个样。

    围着火堆的是马基耶夫和那些大兵，再外一圈就是他们的马匹了。东方已透出了晨曦，卡德尔库把篝火拨拨旺，事先烧上了一罐茶水，等马基耶夫起床后吃早餐用。不一会儿，大兵们也都从各自从睡觉的地方起来了。卡德尔库收拾好马基耶夫的卧具，用葫芦里的水给马基耶夫浇水洗脸。在他们吃过了简单的早餐之后，卡德尔库备好马鞍，走到泉水边正蹲下身往水葫芦里灌水，猛抬头看到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在泉边石崖下的乱石中飘动，卡德尔库放下水葫芦走到跟前一看，几块碎石压着一条白毛巾。他移开碎石将毛巾拿出，觉得毛巾里还有东西，抖开看是一粒子弹，卡德尔库不由得有些吃惊。他认得这块毛巾是考依奇的，明显的是考依奇在向后面的来人报警。卡德尔库不动声色地将毛巾连同那粒子弹揣到怀里，回头拿上水葫芦挂在马鞍上，扶马基耶夫上了马，看看篝火已全然熄灭，众人上马，一行十人陆续上路。

    由于得到了考依奇的警告，卡德尔库在马上倍加小心，时不时地故意落后几步，仔细查看小路上各种杂乱的足迹。他发现了众多的骆驼蹄印，也发现了考依奇的马蹄印，考依奇骑用的马匹是大院里的马，而大院里的马蹄铁，都是考依奇和他卡德尔库给钉上的，他当然熟悉这印记。中午时分翻过了一道山梁，马队进入了六盘水磨河谷，卡德尔库找了处平坦有山崖遮荫的地方，大家跳下马打算在这里歇一下并用午餐。河边的台地上还有一户农家，卡德尔库把马匹打点好，看马基耶夫蹲在小河边洗脸，他走过去佯作洗手，悄没声息地把那条包着子弹的毛巾放在了马耶夫脚边，马基耶夫以为给他毛巾擦脸，但看到卡德尔库的脸色，马基耶夫慢慢打开毛巾包一看，有些变色，急问：

    “在哪里发现的？谁的毛巾？”

    “在黑大爷布拉克，这条毛巾我认识，是考依奇的。”

    听说是考依奇向他们报警，马基耶夫更显吃惊，卡德尔库接着又说，

    “考依奇他们被跟踪了，我发现除了很多骆驼足印之外，有考依奇马匹足印和两匹毛驴的足印，另外还有八匹陌生马匹的足印。”

    马基耶夫毫不怀疑卡德尔库判断足迹的能力。他分析两匹小毛驴定是老达乌提和另一个人照料骆驼队骑用的。八匹陌生马匹……想到这里，马基耶夫笑了笑，料想也不是什么大的匪帮，小伙毛贼而已。但这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呢？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近来在接受指令外出时，总是不能按时回来，他可能又为谁工作呢？在新疆这块政治风云瞬息万变的地方，他马基耶夫纵有多年游刃其中的丰富经验，也难断目前的形势。不过令他松口气的是跟着驼队的人只有八个，他们十多人足以对付了。马基耶夫用这块毛巾擦了把脸，站起身来，

    “今天中午吃什么？”

    卡德尔库瞅了瞅马基耶夫没吭气，把毛巾揣进怀里转身朝台地上的农家走去。时间不长，看到卡德尔库领着一个背着口袋的农民向河谷走来。这个农夫看到这么多大兵，有些怯步，不敢再往前走，在后边拉了拉卡德尔库的袷袢，把口袋交给卡德尔库蹲在地上再也不走了。卡德尔库一笑背起口袋来到众人面前向地上一倒，原来是五个长长的像枕头一样的甜瓜，喜得大兵们拍手叫好，

    “给钱吧！”

    “好，好，我来请客。”

    马基耶夫问好价钱，掏出钱来如数交给了卡德尔库。他又回身走到那个还蹲在地上的农夫身边，把钱交给了他。农夫站起身来点头哈腰连连道谢，拎着空口袋，转身一溜烟地跑回了台地。这瓜是远近闻名的水磨沟枕头瓜。新疆维吾尔人种瓜，吃瓜，储存瓜都有绝招。这吃瓜除了平常切成瓜牙大家分吃之外，还另有一种特殊的吃法。外出和上班的当地巴郎子，中午下班到街边随处可见的瓜摊前，花上个一二角钱买上个哈密瓜，用匕首一剖两半，甩出瓜瓤用刀划乱瓜肉，把自带的阿克馕掰成小块泡在瓜壳里，在炎热的盛夏这种吃法，连汤带水，既解暑解渴又果腹。而储存哈密瓜，新疆人可以从头年瓜下来，一直放到来年瓜再成熟的时候。这十个人都是老新疆，用不着教，拿出干粮，两个人一只瓜，剖开一人一半，大吃了起来。瓜放到这个季节一经剖开，就会有一股略带酒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其香甜自不待说。众人想不到的是，在这个穷乡僻野的山沟沟里会有如此甜美的哈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