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岔路口的枪声（6）

    走到这里，已经离柯拉克勤不到半天的路程了，所以也就不急于赶路，马在河边的草地上吃草，饭后人们都放倒身躯打起了瞌睡。卡德尔库睡不着，离家越近，他的心情越加急迫，是对依莎汗的思念还是对考依奇一行人的担忧，心里乱糟糟理不出个头绪。看看日已偏西，大家起来，紧了紧马肚带又上路了。

    当走出山谷进入莽莽丛林时，卡德尔库和马基耶夫分外的警惕，时不时地立马侧耳静听丛林中的响动，这不平常的举动无疑感染了李副官和那些大兵，李副官策马来到马基耶夫面前，

    “有问题吗？”

    “没什么事，不过小心些为好。”

    路上也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十匹坐骑平平安安地到达了柯拉克勤。卡德尔库的家就在村头，一眼就看到了土围墙的栅栏门大开，围栏外散放着四五十头骆驼，院里有几头小毛驴在游荡，马厩里拴着马，十个人进到院里一齐跳下马来。听到动静，小土屋一下涌出三四个人，依莎汗急走几步，一把抱住卡德尔库大哭了起来，

    “喂佳，喂佳，你怎么走了几年也不回来看看呢？喂佳……”

    在众人面前卡德尔库显得十分不安，尤其看到老达乌提和考依奇身后的阿娜尔罕，就更加手足无措了，他连忙拍拍依莎汗的肩膀，说了几句安慰话，轻轻挣脱出了依莎汗的怀抱。毕竟到了自己的家，作为主人不能冷淡了客人们。卡德尔库回头安排好客人们进屋，考依奇陪着他们喝奶茶，卡德尔库又走了出来，看到栅栏外已经围了许多大人和孩子，表情都有些诧异，怎么卡德尔库领回了这么些大兵，山民们还从来来没见过这么多带着盒子炮的兵，一个个不敢靠前。但还是叫卡德尔库瞅准了一个要好的邻居，

    “多里坤，请你过来帮个忙好吗？”

    看到多里坤怯怯地向前挪着脚步，卡德尔库迎了上去，

    “你去牵上两头羊，杀了、在你家煮上。”

    叫多里坤的那个柯族小伙子，嘴里答应着退了出去。屋里的依莎汗和阿娜尔罕也在忙活着做面食和煮鸡蛋。卡德尔库把十匹马一个个卸下马鞍，退下马勒，都赶到土围墙外给马腿上拴好绊绳吃草去了。卡德尔库这才腾出身来回到小土屋，十几个人都靠墙坐在毡毯上喝着奶茶，卡德尔库站在屋当中不知坐在哪里是好，还是马基耶夫招呼他在自己的旁边坐下。问他明天一早出发，能不能到达阿克塔石？本来马基耶夫是说出来打猎的，但一到四十里栏杆，卡德尔库就意识到马基耶夫说出来打猎，不过是句借口，他们有着更为秘密的任务，所以打猎的话题卡德尔库也就没有再提起过。卡德尔库告知马基耶夫，去阿克塔石只不过百十里路，骑马半天就能到，而驼队就得一整天了。马基耶夫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叫多里坤的小伙子领着两个手端木方盘的人进来了，木盘里是热气腾腾的手扒羊肉。他们把三只盘子分放在毡毯中间，卡德尔库恭让大家上前，众人也没客气，但都推老达乌提坐了首座。这时阿娜尔罕手提铜壶和铜盆毛巾走了进来，先在马基耶夫面前放下铜盆请他净手，接着是李副官和大兵们一一洗手。阿娜尔罕最后走到卡德尔库的面前，拉拢面纱轻轻地叫了一声阿抗，本来卡德尔库是跪坐在那里，阿娜尔罕这一轻声呼唤，叫得卡德尔库面红耳赤，心里直撞小鹿，慌忙站了起来弓腰伸出双手让阿娜尔罕浇水洗手。大家净好手，卡德尔库说声各位请吧，村野山乡实在拿不出象样的饭食招待各位，实在怠慢了。

    “老卡，你就别客气了，这手扒肉我还好久没吃了呢。”

    这是那个东北兵在替卡德尔库打圆场。大兵们拿出了装酒的行军水壶，也不用碗，轮流嘴对嘴喝了起来。酒至半酣，坐在卡德尔库邻座的考依奇，问他看到了他发出的报警信号了吗？卡德尔库点了点头，考依奇又说他已把送给阿娜尔罕的礼物转交给了她，她收下了呢，卡德尔库禁不住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小声地说谢谢阿抗了。

    酒喝完了，肉也吃得差不多了，阿娜尔罕和依莎汗端上了大碗的汤面条。这是一顿不算丰盛，但却是两天来唯一的一顿热热乎乎，实实惠惠的饭食。饭后，马基耶夫把李副官和考依奇，卡德尔库叫到了外边，用柯语先问了考依奇路上可发现了什么？考依奇说他一出苜蓿庄，就发现背后有马匹趟起的灰尘，到了黑大爷布拉克，驼队歇下之后他又重登山梁，发现有六七个人在山后宿营。这些人一直跟到水磨沟就不见了。

    马基耶夫转脸面对李副官，把这几天发生的情况大致向他交待了一下，两个人判断明天去阿克塔石不会有事，如果有问题也是在驼队回程时的路上。但，究竟在回程的何处有可能发生事故呢？这是一个叫人颇费思量的问题。马基耶夫主张在水磨沟与去乌恰小路的交汇处要事先设卡，而李副官则主张柯拉克勤茂密的丛林将是匪徒打劫的地方。而卡德尔库全然不同意这二位的分析，

    “两个地方都不是呢，柯拉克勤到水磨沟那个山口才是他们要动手的地方呢。”

    这一新的判断引起了马基耶夫的注意，

    “为什么？”

    “想下子呢，那个山口往北去有条通三岔口的小道呢，再想下子呢，三岔口离巴楚两个炮台呢，巴楚是谁的地方呢，明白了吗，先生？”

    听到这里，马基耶夫恍然大悟。卡德尔库不仅判断出了将要发生事故的地点，而且还把这次对方行动的主因和有着英国人背景的马虎山叛军联系在一起。马基耶夫不由得暗自点头，认为卡德尔库的分析不错。这番话马基耶夫翻给了李副官，李副官也点头认为这种可能性较大。于是马基耶夫和李副官用汉语商量了相应的对策。之后，李副官招集来七个大兵，通报了军情，并布置好当夜的警戒，众人都回到房中歇息去了。

    一宿无任何事情发生。第二天一早上路时，卡德尔库坚决主张阿娜尔罕留驻柯拉克勤，说去阿克塔石有这么些人帮她的阿抗照顾驼队，她大可不必再去受那份罪，在这里有依莎汗和她作伴，老达乌提也可以放心了。大家都觉得卡德尔库的安排合情合理，阿娜尔罕也只好按卡德尔库的意愿留了下来。

    牧民们一年一度，向高山牧场迁移的季节虽然已经到来，但今年气候较冷，牧民还少有动身迁移的。驼队过了柯拉克勤河，一路上只见草地上的毡包安祥地飘动着炊烟，牛羊低头啃食着河边刚刚钻出新芽的嫩草。有几户牧民赶着羊群在河边湿地上，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播种着青稞。对驼队的经过，并不感到稀奇，他们也知道，这里虽不是一条通衢大道，却是一条避开关卡通向中亚的小路。过河之后，驼队由七个大兵押护着，马基耶夫和李副官等四个人策马跑在驼队前。这几个人都是马上老手，又加昨晚一夜好睡，马匹也草料俱足，一路飞奔，下午不到二点钟，就到了阿克塔石。路经阿克塔石牧场的那座峡口时，李副官勒住坐骑，跳下马来，用他职业军人的目光查看周边的地形后，才上马和大家一起重新赶路。其实一进山口，就远远地望见了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山岗上，搭设了一顶飘动着红旗的绿色帐蓬。众人看到这顶帐蓬上的红旗，不仅一阵兴奋策马飞驰，当四匹马奔上山丘，看到一些异国军人早已等候在帐蓬门外。众人跳下马来，马基耶夫抢前一步握住一位军官的手说了些外国话，接着马基耶夫请李副官过来，介绍他和这位异国军官相见，又回身指了指帐蓬后边，堆放整齐的墨绿色的长条木箱，

    “请贵方按清单清点一下。”

    同时那位军官递给了李副官几张清单，李副官相当负责任地，开始点收这些军用物资。时间不长，清点完毕，几个人都进入帐蓬办理交接手续。考依奇和卡德尔库把几匹马放开，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啃食山岗上的青草。此时早已过了吃中午饭的时刻，考依奇二人虽然饥肠辘辘，但山民们的那种隐忍，使他们不露声色地坐在草地上晒着太阳。正在这时，对方两个柯尔克孜兵走了过来，把手中的黑面包和两根香肠，放在了二人的面前，考依奇赶忙解下腰间方巾铺在地上，柯尔克孜兵说着卡德尔库本民族语言，客气地请二人用餐。考依奇看到用这种饭食招待客人，觉得太怠慢了，不由得抬头与卡德尔库对视了一眼。

    “吃吧阿抗，他们的日子并不比我们这边好过呢。”

    马基耶夫和李副官，显然由那位军官陪着，边吃饭边谈他们的公务。清点物资和一顿饭，耗去了近两个小时，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估计驼队也该到了。考依奇二人吃完了这餐他们看不上眼的中午饭，起身走到自己那两匹马跟前，紧了紧马肚带套好马勒，转身来到帐蓬门口，考依奇摘下头上的夏帽，跟马基耶夫说要到山下去看看驼队来了没有，已经吃完饭的李副官也走了出来，说要和考依奇一起去看看。三个人跨上马加上一鞭，马儿从山上飞奔而下，跑到峡口，还不见驼队的影子，几个人有些着急，不由策马慢步向山口外走去。大约走出不到五里，听到也看到了响着驼铃声的驼队正慢悠悠地向这里走来，卡德尔库松了口气。他总觉得，这趟差事是在他家门口办的，万一有个闪失，他卡德尔库无法交待。更何况，他挚爱的女人和她的父亲都是这一特殊任务的参与者，这就更加重了他的责任感。老达乌提骑在毛驴上引导着驼队终于来到了面前，几个当兵的下马走到李副官马前，报告路上顺利，没发生什么情况。李副官叫过来两个背长枪的大兵，命令他俩守候在山口有情况就鸣枪报警，不准任何人进出山口。李副官布置完任务，带领驼队向山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