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夜天涯路(1)

    料理完老达乌提的丧事，回到喀什已经一个星期了。而喀什的疏勒城终究在4月11日为马虎山的36师所攻占。说来也真叫人泄气，城里除了一个公安局长之外，守军和行政官员全成了马虎山的俘虏，一时城中兵慌马乱。但老百姓也习惯了，这些年来，南疆地区哪一年也没消停过，闭门不出就是了。好在喀什疏勒城老百姓的住宅临街的一面都没有窗户，街巷不仅狭窄，还七拐八弯。野外有羊肠小道，这些曲巷可称之谓羊肠小巷，陌生人走入，七弯八拐，十之八九准被弄得晕头转向转不出来。据说，小巷的路面如果是用六角形砖铺砌的，小巷就可以走得通，如果是用长条砖铺就，那就是一条死胡同，你永远也不会转出去。外边的丘八们，自管拚他们的命，生活在小巷里的百姓，关起门来照常过他们的日子。

    阿娜尔罕在红十字会诊所精心地治疗下，病情大有好转。但依然面色苍白虚弱无力。阿娜尔罕没有住在大院里，还是在他们回来的第二天，马基耶夫就派人在附近找了一所房子。这所宅院是一个年青富孀，带了一个没成年的男孩住在里面，正好阿娜尔罕住进去，彼此能作个伴。但卡德尔库自从柯拉克勤回来，总是沉郁郁的，似有放不下的心事。一天，夜间巡逻了一圈在小土屋休息时，两个人在黑影中吸着卷烟，卡德尔库轻轻地说，

    “考依奇阿抗，我在柯拉克勤认出来一个人呢。”

    “你说什么？什么认出了个人？”

    考依奇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也一直在等，那个人十多天没有回来呢。”

    考依奇有点明白了卡德尔库指的是谁了，但他还是半信半疑，

    “我打伤的那个人，就是他呢。”

    卡德尔库平静，然而十分自信，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就是看他能不能回来呢，他真的回不来，那一定是他呢。我真不知道，先生对他这么好，他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卡德尔库依然是那样平静地述说着。考依奇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你不打算把这事告诉马先生？”

    考依奇的话不仅是问，话音中还包含了一些埋怨，埋怨卡德尔库为何到现在才讲。

    “我拿不定主意，阿抗，你说说看，要不要跟马先生说下子呢。”

    “唉！这么重要的事，能不告诉马先生吗？”

    考依奇力主把这一情况向马基耶夫报告，卡德尔库也点头称是。二人从小土屋出来转过了半个院子，看到马基耶夫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卡德尔库要考依奇陪同他一起找马基耶夫，他说一进那间办公室，他就紧张，怕自己说不明白。二人刚进那幢办公室，就从门侧闪出一个人，问他们干什么来了，考依奇忙说是找马基耶夫有事报告。那个黄头发叫二人等在那里，他转身进了马基耶夫那间办公室，时间不长他在走廊上招手，叫二人过去。来到屋里，马基耶夫很客气地让他俩在沙发上坐下。马基耶夫对卡德尔库这趟差事所表现出的机智果敢，十分赞赏，觉得此人不可多得，所以对他也分外看重。

    “卡德尔库你还好吗？去看过阿娜尔罕了吗？你应该多去看看。”

    卡德尔库连说嘛可，嘛可，

    “你们是有事找我吧？”

    说到这里，马基耶夫站起来，从冷水壶里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水，

    “马先生是这样子呢，我打伤的那个人，像是乌斯曼呢。”

    马基耶夫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感到惊奇，

    “你看清了吗？”

    “我从大石头上站起来，他们的头儿也站了起来，他被我打倒还向我看了一眼呢。”

    “怎么没有马上告诉我呢？”

    “卡德尔库怕说不准，回来看这么多天乌斯曼也没露面，才断定就是他了，所以才……”

    “这几天我也这么想。我们这次去柯拉克勤，除了你们两个谁也不知道，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坐在那里的马基耶夫锐利的目光向二人射来。两个人不由得垂下了头，看到二人默不作声，马基耶夫也没再追问下去。

    “好了，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今后谁也不要再谈起它！”

    二人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二人站起来说了声“嘛可”，就悄没声息地退了出来。

    喀什4月的夜晚，本来是最凉爽宜人的夜晚，但卡德尔库还是觉得的有些闷热，他习惯地用帽子擦了下额头，跟随考依奇消失在树丛之中。

    喀什被马军占领之后，倒也没发生大的骚乱。上完夜岗的卡德尔库，时不时地抽空去看望阿娜尔罕。她已经好多了，脸颊又恢复了少女应有的红润，房主人年岁也不大，待阿娜尔罕亲如姐妹。看到阿娜尔罕摆脱了丧父的悲痛，日渐好起来，卡德尔库也就放下心来了。

    南疆的战局仍不见明朗，省军南下在阿克苏和巴楚一线受阻。这些日子，大院里一直在忙碌，办公室里的灯光有时彻夜不熄。它后边那座拖着一根铁辫子的小屋，灯光通宵达旦。到了八月末，听说从阿图什边卡开进了两团苏联的柯尔克孜兵，和一团俄罗斯兵，有坦克大炮，还有飞机和装甲车。这些兵种从阿图什直扑巴楚和阿克苏，支援在那里受阻的省军。经过了一年多战事的马军，哪里能敌得过这些装备精良的生力军。不到一个月，马军节节败退，马虎山逃回和田，和几个亲信胁裹了大批军饷逃到了印度。一场混战打了一年多，盛世才借助苏军的力量，铲除了新疆最后一股敌对势力集团，算是在新疆实现了名义上的统一，这已经是1938年10月份以后的事了。

    经受了一场战乱的喀什古城，又迎来了一个富饶的金秋。每天早晨，沿尘土飞扬的大道，赶着一群群小毛驴进城的四乡农民，络绎不绝地把应时的瓜果运进城来。南疆小毛驴之多，是你想像不到的，尤其是春秋农忙季节，一个半大小子或是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可以赶上四五十头毛驴。在乡村之间，给你的印象好像驴比人多。

    考依奇和卡德尔库，一如既往地，担负着那单调而枯燥的夜巡差事。小屋里，如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柯拉克勤之行以后，乌斯曼再没露过面，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转眼间到了1939年的元旦，在这个以信仰伊斯兰教为主的边城里，对这个洋节没有丝毫的热情，只在这座大院里，才看出点节日的气氛。他们餐桌上的内容，这几天有了明显的变化，有了俄得克、克瓦斯，有了煎鸡蛋和烤鹅，面包圈也代替了酸列巴。这些年来，考依奇和卡德尔库无论如何也没有学会使用刀叉，还是他们的老习惯，筷子不行，就用两只手来帮忙。这一年的冬天下了几场大雪，天气也显得比往年冷。原来他们休息的那间放杂物的土屋，连个门也没有，风雪直往里灌，无法坐立。所以，他们睡觉的小土屋就成了他们休息的场所。考依奇备了些干柴，下半夜实在太冷时就点上火烤烤手，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