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夜天涯路（3）

    对这个倔犟的小姑娘，卡德尔库也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到了晚上，卡德尔库看到阿娜尔罕，从一只木箱里翻出了一双小毡靴和一条毛披肩。卡德尔库知道，阿娜尔罕主意已定，再说什么她也不会听了。从苜蓿庄出发到柯拉克勤，要比喀什近出了将近六十多里路，虽然冬季天短，赶点早贪点黑，一天就能到。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卡德尔库就把大家叫了起来。几个男人忙着上驼架，备马匹，吃完了阿娜尔罕准备的早饭，天还朦朦黑一行六人就走出了苜蓿庄。卡德尔库三人都骑在马上，那三位神秘人物各自坐在三匹驮着木箱的驼架上。昨天虽然下了一天雪，但路上却少有积雪，有些地方都露出了地面。戈壁里难得静下来的风，把落地的雪都吹到沙丘背后和一些低凹处，所以走起来也不觉艰难。

    这一路平安地走过来了。太阳刚落山，已走出了水磨沟，远远就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红柳丛林，走过了那条他们半年前遭遇匪徒袭击的干沟，离柯拉克勤就不远了。进入丛林之前，卡德尔库让考依奇走在最后，他单人匹马跑在前面，不时停下马等后头的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在一片犬吠声中，一干人马走进了村边卡德尔库家那座破败的院落。此时的小山村，已是一片漆黑，山民们都像天上的飞鸟，天一黑都钻进了他们温暖的被窝。独有卡德尔库的土屋里，听到了外边的响动，一点灯光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随着门的吱呀声，依莎汗一手端着油灯一手遮风探出头来，只看到有许多人，但看不清是些什么人，还是阿娜尔罕在马上叫了一声阿恰（姐姐），依莎汗这才知道丈夫和他的朋友们回来了。卡德尔库和考依奇先下了马，指挥骆驼趴下，三位客人跨下了驼架，阿娜尔罕也在考依奇的搀扶下下了马。考依奇示意叫卡德尔库招呼客人和阿娜尔罕先进屋，他一个人在外边照应就行了。卡德尔库把客人让进屋，依莎汗亲热地牵着阿娜尔罕的手走进屋里，抱紧还穿着厚重皮大衣的阿娜尔罕就哭了起来。

    去年他们离开柯拉克勤，在干沟所发生的惨剧，虽然卡德尔库他们没有再回柯拉克勤，也不知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村子里的人却都知道了。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阵，说了一阵，依莎汗先收住眼泪，帮阿娜尔罕脱下了那身厚重的皮大衣，这才腾出手来找了把茅草吹燃炉火，顾不上和久别的丈夫说上句话，转身又去烧奶茶去了。阿娜尔罕擦干眼泪，把头巾理理好，从墙角拿出几张毛毡在壁炉旁铺好，让刚走进来的客人坐下。这时才抽出点空的卡德尔库走到东间屋，依莎汗正在那里拿羊肉和鸡蛋，卡德尔库从依莎汗背后，轻轻温柔地把依莎汗抱在怀中，

    “依莎汗你一个人在家受苦了……”

    “噢，卡德尔库，卡德尔库，你可回来了。你还走吗？”

    吻着依莎汗头发的卡德尔库稍停了一下，依莎汗知道她留不住她的丈夫，挣脱了卡德尔库的拥抱，端上盛肉和鸡蛋的木盆走了出去。卡德尔库在昏暗的小屋里陷入了无以自拨的迷惘之中。对依莎汗的歉疚之情像负罪一样，使他在妻子面前，抬不起他男子汉的头颅。在小黑屋里伫立良久的卡德尔库，再走进西屋，看到两个妇女已经把这顿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不由得想到这个家能像今天这样，永远的容纳阿娜尔罕该多好啊。

    第二天一早，卡德尔库还是想把阿娜尔罕，留在柯拉克勤自己的家中，但看到吃过早饭后的阿娜尔罕，已早早地把自己装备好，就等上路了。从柯拉克勤到阿克塔石一百多里路，不能耽误，必须马上上路。走出柯拉克勤刚过大河，天上又飘起了雪花。进入河北岸的山谷，这里的积雪比平原上要厚得多，路越来越难走了。到了中午还没走到康布拉克，找了一个背风处，几个人生了一堆篝火吃着他们自带的干粮，三个客人边吃边在商量着什么事。从他们的话里，只言片语听出他们是来自和田，考依奇和卡德尔库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他们奇怪，和田是马虎山的老巢，省军刚刚平定了和田地区，这三个客人是什么人呢？心存疑虑，对他们的谈话也就分外关注了。

    “卡德尔库老弟，从这里到边境还有多远呢？”

    老刘用不太熟练的维语在问，

    “还有六个多炮台。”

    几个人用汉话又商量了一会，这回是那个维族人库尔班问卡德尔库了，

    “路不好走，六十多里路就是能到达，今天也不能过境了。卡德尔库富抗，在这附近能不能找个老乡的毡包住上一宿？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达阿克塔石了。”

    其实一出村，卡德尔库就意识到，这趟出行考虑得欠周到，即始使今天能顺利地到达阿克塔石，那也是很晚的事了。完成马基耶夫交待的任务之后往回走怎么办？他和考依奇好办，河谷里不缺枯树枝，找个背风的山坳，生上堆篝火，这一宿也能对付过去。但阿娜尔罕怎么办，能让她在这冰天雪里熬过这一夜吗？现在三个客人主动提出了这事，卡德尔库觉得这事就好办得多了。

    “说得对着呢，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我女人的堂弟的毡房，他们家有两座毡房，可以去住呢。”

    “好，就到你家的亲戚那里住上一夜再走吧。”

    看来老刘是这三个人中说着算的头头。这回不用着急赶路了，大家在篝火旁又休息了一会，果然走出不到十里路，就看到河谷平坦的草地上有两座毡房，远远的两只大黑狗，从毡房后边跳了出来，向迎面而来的不速之客狂吠不已。卡德尔库策马跑在前边，还没到毡房，里边迎出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看是自己的堂姐夫，忙上前扶他下了马。二人说了几句话，卡德尔库回身招呼后边的五个人。这时毡房里走出了一位老者和几个妇女，女人把狗拴好，老者和那位年青人过来招呼客人下马下骆驼，看还有一位女客，后边的妇女走上前把阿娜尔罕先接到了屋里。柯族人没那么多俗礼，见到生客也不必蒙上面纱。还是考依奇，让卡德尔库帮主人招呼客人，说他一个人和那个年青人照料驼马就行了。

    这是一个有六七口人的大家庭，看得出，有老爷爷老奶奶，儿子，女儿还有两个半大小伙子等一大家子人，乐呵呵的老爷爷，看到来了这么多客人，忙叫女人做饭。卡德尔库说他们刚刚吃过，

    “那就先喝奶茶吧。你们这是到哪里去？”

    “到阿克它塔石和那边的人做点生意。”

    卡德尔库接着又说，

    “今天到不了阿克塔石了，想在这里住上一夜，阿抗你看……”

    “说什么呢，我知道，知道。”

    老汉招手叫过来他的儿子。叫他宰羊招待贵客，说今年我们家会交好运呢。柯族人迷信不期而至的客人，会给他们带来好运气。吃过了丰盛的晚饭，五个男人被请到了另一座毡房，显然这是那位叫塔石库佐克的年青人，也就是卡德尔库的堂内弟和几个小伙子住的毡房，塔石库佐克也陪同五位客人住在这座毡房里。阿娜尔罕就只能住到老夫妇的那座毡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