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夜天涯路（2）

    一天，他们转完了第一圈，进屋刚把小油灯点着，马基耶夫就走了进来。考依奇忙把壁炉里的干柴点着，让马基耶夫坐到壁炉边。马基耶夫一般情况下不太到小土屋来的，卡德尔库拿起铜壶打算烧茶，马基耶夫摆手让他俩坐下，

    “不必烧茶了，我坐一会儿就走。今年天气有些异常，天冷雪大，卡德尔库你看这天气能去阿克塔石吗？”

    卡德尔库不由得一怔，

    “行呢，你知道呢，到阿克塔石的路上没有大坂（高山雪岭），能走呢。”

    马基耶夫瞅瞅坐在他身边的考依奇，

    “有件事情要你们两个人去办，我有三个客人要到那边去，你们两个送他们过去，能行吗？”

    “行呢，卡德尔库是那里的人呢。”

    老成厚道的考依奇代卡德尔库表了态。

    “你们两个在马厩里选三匹好马，做些准备，后天一早就出发。”

    说到这里马基耶夫话题一转，

    “这些日子阿娜尔罕的身体可好？”

    只有考依奇和他卡德尔库，两个人去完成这趟差事，却吩咐他备三匹马，还问阿娜尔罕的身体，这事儿有点蹊跷，

    “阿娜尔罕的身体好着呢，胖胖的，和原来的一样呢。”

    马基耶夫放心地笑笑。考依奇对这趟差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几天没看到这大院里来过生人，不知道要他们送的三个人在哪里。

    “这三个人在……”

    “噢，我还没说完。这三个客人，我已经派人把他们送到了苜蓿庄阿娜尔罕的家里了。明天卡德尔库就把阿娜尔罕接到这里来，对那里的房主人就说送阿娜尔罕回家住几天。这事对所有的人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考依奇和卡德尔库点头连说嘛可，卡德尔库这才明白叫他备三匹马的原因。送走了马基耶夫，二人又开始了他们例行的巡逻任务。冬天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二人沉默无言，他们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对交给他们的差事不仅从来不问为什么，私下里也从不议论，按主人说的执行就是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卡德尔库一个人来到了阿娜尔罕的住处。看到卡德尔库到来，阿娜尔罕高兴得又是叫又是跳，一会儿曲起两腿，双手吊在卡德尔库的脖子上，一会儿哼着歌曲在地上旋转着，散开裙裾跳着轻盈地舞步。她在这里一天到晚除了和房主人说说话，就是逗逗女主人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她寂寞，孤独，她想念卡德尔库，但又不能对女主人说。高兴了一阵子之后，又拿出了一些桃杏干果让卡德尔库吃，阿娜尔罕终究安静了下来。看看屋里没什么人，卡德尔库就把回苜蓿庄的事告诉了阿娜尔罕，但没有告诉她那里有三个客人在等着他们。她一听这消息又高兴得跳了起来，已经半年多没回苜蓿庄的家里看看了。阿娜尔罕高高兴兴收拾好简单的行装，转身到房主人那里说回家看看，过几天还会回来。阿娜尔罕披好面莎，卡德尔库从墙上摘下了老达乌提留下的那件老羊皮大衣，和阿娜尔罕回到了对面不远处的大院。

    这天的夜里又下了一场小雪。卡德尔库的小屋里熟睡着阿娜尔罕。考依奇二人转完了最后一圈，到小土屋，在壁炉里的余烬上添了几块干柴，烧好砖茶才把阿娜尔罕叫了起来，几个人洗了脸，做完早祷开始吃他们简单的早餐。这时天才刚刚亮，考依奇把炉火小心地熄掉后到外面备马去了。卡德尔库看阿娜尔罕穿戴好，把皮大衣给她穿上，在腰间系上一条方巾拉严了风帽，拿上几个人的搭裢把油灯吹灭，这才来到马厩和考依奇把几只搭裢在马上拴好。考依奇牵着马笼头，卡德尔库双手一扣，弯腰让阿娜尔罕单脚踏着他扣起的双手，另一只脚认蹬，他双手用力向上一送，把阿娜尔罕轻轻地送上了马背。

    苜蓿庄在安江柯其克以西，从大道岔出一条小路，再往西南走不到一个炮台就到了。三匹坐骑，阿娜尔罕走在当中。风雪扑面而来，路上除了这风雪三骑，再看不到来往的人迹。将近中午才走进苜蓿庄，在这恶劣的天气里，村里的人们都躲进了自己温暖的平顶小土屋，只有几声狗叫来迎接他们。阿娜尔罕走前几步，推开了自家院落的栅拦门，三个人走进来看到院中三匹骆驼趴卧在院子当中，屋顶烟囱欢快地吐着缕缕青烟，看到这些，阿娜尔罕不禁回头惊异地看着卡德尔库，又扭头看正在拴马的考依奇卡。这里有人这一点，似乎他们二人早已知道，但她不知道。卡德尔库先跳下马来，上前扶着阿娜尔罕下了马，把马拴好。拿下了马背上的搭裢，阿娜尔罕带路推开房门，看到屋里三个人从壁炉旁站了起来。三个人都穿着当地少数民族服装，但明显的可以看出其中的两个人不是维族人，看样子不是回族就是汉族，另一个人才是维吾尔人。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汉人，弯腰抚胸，

    “萨拉姆里考木，各位辛苦了。”

    听得出，这人说的维语，是那种在新疆生活了多年的汉族人的发音习惯，另外两个人也上前行礼。卡德尔库三人回礼后伸出双手请他们坐下，阿娜尔罕接过卡德尔库和考依奇脱下的皮袍，打算把它放在屋角，她看到屋墙角处放了三个驼架，驼架上捆了几只箱子。

    “我们进村时，这里的人看到我们了，我们说是跟你们在喀什说好了，雇用了你们的骆驼到阿图什跑趟买卖呢。你们以后就叫我库尔班就行了。他俩……”

    库尔班指指另一个年龄在三十多岁和那个年龄较大汉族人说，

    “他叫老王，这个是老刘。”

    库尔班向他们解释着，也是为了说明他们的到来，并没有给他们惹什么麻烦。之后才介绍他们叫什么。几个人彼此心里都有数，唯独阿娜尔罕还蒙在鼓里，左瞧瞧卡德尔库，右看看考依奇，问也不好，不问又不知怎么回事。已经到中午了，作为女主人，阿娜尔罕责无旁贷，必须做女主人应该做的事。屋角的水桶里已经装满了水，看来是那三个人打来的，她洗了洗手到堆放杂物的西屋用盆端回了些面粉，打算做面食充作午饭。在这严冬里，菜蔬是找不到了，但他们的行装里却有充足的卤牛肉。在阿娜尔罕进出过程中，卡德尔库跟了出来。在西间屋，卡德尔库述说着这是马基耶夫交给他们的差事，他没有说送这三个人出境，只说给他们带路到阿克塔石。他跟阿娜尔罕商量，他和考依奇三五天就回来，让她在家里等他们。阿娜尔罕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一声不出默默地听着，急得卡德尔库直搓手，

    “你倒是说话呀。”

    “阿抗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没有别的了，就这一句话，

    “雪这么大，天又冷，我怕冻坏了你。好妹妹，听阿抗的话，你留在家里，我和考依奇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娜尔罕还是不吭气，卡德尔库沉不住气了，

    “你就不怕再碰上匪徒？”

    “怕，就因为怕，才想在阿抗的身边！”

    卡德尔库像哄小孩一样，但阿娜尔罕就是听不进去，执拗的阿娜尔罕索性一扭头端上面盆走了。卡德尔库出来打算给马匹添些草料，正巧考依奇在给马匹卸鞍子，看到卡德尔库一脸愁容，不仅问，

    “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不听呢，说什么也要跟我们一起走呢。”

    考依奇知道是说阿娜尔罕，

    “那就让她跟我们一起走好了，路上能有位姑娘说说话，天冷也不怕了。”

    “好阿抗，你就不要戏弄我了。天这么冷，我就是怕她冻坏了呢。”

    “卡德尔库，这姑娘跟随她父亲走南闯北，什么苦没吃过？再说了，在这种时候她能离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