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夜天涯路（6）

    毛拉阁子这条山峡，卡德尔库走过多次，但在隆冬季节还是头一回。因此他十分小心地在前引路，每当路过险要处，他都是叫后边的人停下，他一个人先过去才让后来人过。老刘几个人哪里走过这样的山路，幸亏临行前卡德尔库找了一根木棍给老刘当拐棍，这才在九点多钟到达了沟顶峡口处。一根粗毛绳在峡口的横木上荡悠悠，三个人走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怯步。卡德尔库一步上前做起了示范，他先登到了峡口的中间，找了一处能站住脚的石阶，松开手中的绳子，让老王先上。当老王爬到他站立的地方，他让老王在这里歇一下，他接过绳子一气攀到了峡顶，返身让他们一个个攀缘而上，他在峡顶伸手把攀到峡口的人一个个拉上来。最后一个是库尔班。全上来之后，卡德尔库才松了口气。

    四个人站立在山顶，极目远眺，一片白茫茫，孤岛一样的山包星散于雪原之中。山前山后截然不同的景观，使来人惊叹不已。三个客人站在那里好像不愿举步，再向前走出三十多里路，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再回头不知是何年何月。卡德尔库哪里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催促他们赶快上路。三人跟随卡德尔库走下了小山坡，往前走就没有代步的工具了，好在山后的积雪并不厚，走起来还不吃力。这三十多里路在太阳下山之前必须赶到。到中午，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坡下，坐在几块山石上，这里找不到干柴，连骆驼剌也没有，没有了火，几个人只好啃着早晨揣在怀里的干粮。这还是卡德尔库的主意，他知道这条道上找不到燃料，把干粮揣在怀里才不致于啃冻馕。卡德尔库没吃干粮，他在啃着昨天买羊时主人送给他的奶疙瘩，他从小习惯了这种家乡的食物，热量大，比面食品强多了，他吃几口就抓起地上的积雪当水吞咽下去。三位客人也学他的样子，省下背壶里的水，这壶里的水不知在什么地方能派上用场。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终于到达了处在一个小山岗上的边界处，山岗的最高点码放了一大堆石块，这就是国界了。三个人到了这里，不由得一个个转过身，眼望着身后起伏不定的山峦，，把头上的皮帽摘了下来，向身后积雪的山川，深情地鞠上了一躬。当他们直起身来时，分明的，卡德尔库看到老刘的泪水，在脸颊上无声地流淌。卡德尔库受了感动，但他真的不明白，这些人何以历尽艰险远走异国它乡呢？但他又想到了自己，他自己不也是背井离乡，他又是为了什么呢？不是也身不由己地，在外漂流了这么些年吗？四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卡德尔库正在出神，老刘走上前来，不是握手道别，而是把卡德尔库抱了个满怀，

    “卡德尔库好兄弟，你请回吧，请给马基耶夫转达我们的谢意，后会有期。”

    “一路走好，从这道山梁下去，走上一个炮台就能看到人家了。”

    卡德尔库说完，用手遥指山下的一处地方，叫他们三个人顺着这个方向走就行了。三个人一步三回头走下了山岗。一直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卡德尔库才转身迈开大步踏着来时的足迹向回赶。此时天已渐渐黑下来了，他不能停步，必须连夜赶到康布拉克泉边，他约会好考依奇在那里等他。他充分发挥着他从小跟随父亲练就的铁脚板，毫不停歇地一直向前。又是一个大月亮天，走到下半夜，长长的身影映在雪地上为他引路。他好像徒劳地在追赶着自己的影子，他走一步，他的影子也向前迈动一步，甚至还要长一些。到了毛拉阁子，自己的身影，已被拉成了一个细长的巨人。翻过了峡顶，毛拉阁子山峡里黑森森的，没有一丝月光，靠着山上的雪映，才能辨别出脚下的路。卡德尔库不敢大意，缓慢的，有时还得扶着左边的崖壁稳步而下。突然间一声狼嗥引来了群狼的呼应，万山之中，好像有数不清的野狼在群山的各各角落嗥叫着。卡德尔库知道，定是他们宰杀群羊的血腥气，引来了这狼群。卡德尔库不由得把肩头的长枪摘下提在手中。下到了三岔路口，听到狼嗥声正是来自柯克牙儿方向。走到这里卡德尔库放下心来了，再走几步就会看到考依奇，果然前方康布拉克泉旁的断崖处闪动着火光。这时考依奇也听到了卡德尔库的脚步声，他高兴地从火堆旁站了起来迎接他的伙伴。

    卡德尔库走了大半夜，连晚饭也没顾得上吃，考依奇早已为卡德尔库准备了一份丰盛的晚餐和一份热茶。卡德尔库边吃饭边和考依奇商量，夜这么深了，不能去打扰塔石库佐克家了，在这山野里再过上一夜，其实卡德尔库吃他这顿晚饭时，天也就快亮了。卡德尔库走了一整天带大半夜，实在是太累了。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喝了两口水，手中还拿着水葫芦就身不由己地靠在驼架上睡着了。

    等卡德尔库醒来，太阳已从对面的山上升起。这时考依奇已把马匹和驼架收拾停当，就等卡德尔库醒来上路了。两个人骑着马牵着三头骆驼，走下了康布拉克台地，走了半个多小时，就看到塔石库佐克家的毡房顶上升起了早炊的轻烟。还是卡德尔库的眼尖，他看到毡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他断定是阿娜尔罕在翘首张望。本来他走时答应当天，最多第二天一早就能回来，他迟回了一天半，这一天半怎不叫阿娜尔罕望眼欲穿。主人家的黑狗狂吠着和阿娜尔罕一齐向他们扑来。毡房前，塔石库佐克也迎了出来，二人进到毡房里向塔石库克的父亲问好，老汉让二位客人坐下，招呼家人过来打点早饭。早饭虽简单，但对几天没喝上一口热奶茶的卡德尔库来说，这真是世上最好的饮品了。

    饭后没敢多耽误，冬天天短，骆驼也走得慢，这时上路到天黑才能到达柯拉克勤。告别了塔石库佐克一家，三人上马赶路。阿克塔石山口雪崩受阻，改由毛拉阁子绕道而行，和柯克牙尔山洞藏箱子的事，卡德尔库没跟阿娜尔罕讲，只说在边境等人耽误了一天多。中午在一处地方生火马马虎虎吃了顿午饭，但也是这几天考依奇和卡德尔库吃得最好的一餐了。饭后上马继续赶路，当走到河边的一个小山岗时，突听小山岗上一声大喝，“站住！”三个人猛抬头，眼前的景像顿时把他们惊呆了。山岗上站着两人，这两个人他们太熟悉了，一个是乌斯曼，另一个是背剪着双手的依莎汗。乌斯曼一手抓着捆绑依莎汗的绳索，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你们三个都听着！慢慢地下马……哎，哎……就这样，手不许动，把枪放到地上！”

    “乌斯曼，咱们是多年的好兄弟，有话好好说……”

    考依奇把枪放下，直起腰朝乌斯曼喊，

    “闭嘴！没有你的事！叫卡德尔库把阿娜尔罕放过来！不然的话……”

    乌斯曼把匕首在依莎汗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卡德尔库一切都明白了，同时他也陷入了两难之地，能让阿娜尔罕过去吗？阿娜尔罕如若过去，那无疑是往火坑里跳，

    “阿娜尔罕，你千万不要过来……”

    依莎汗的话还没说完，乌斯曼一拳打在她的脸上，眼看着依莎汗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流过了弯弯的嘴巴，一滴一滴地滴在脚下的积雪上，看到这一切的阿娜尔罕心如刀绞。

    “考依奇！你把马都赶过来！”

    乌斯曼的意图很明显，考依奇只能顺从地把马揽到了一起，

    “用鞭子抽，叫它们跑过来！”

    考依奇咬牙在一匹马屁股上猛抽了一鞭子，马一惊咴咴一叫扬蹄向小山岗跑去，其余的两匹马看到同伴跑了，也跟在后边向小山岗后跑去。

    “还有骆驼也都赶过来！”

    骆驼这东西可不像马匹，你抽它几鞭子它还是慢吞吞，一步一步向前走。可能是乌斯曼突然想起了什么，骆驼不跑则已，一旦奔跑起来绝不比马跑得慢。据说，古代这丝绸路上的驿站，送十万火急的急件都是用骆驼送。就在考衣奇驱赶骆驼时，阿娜尔罕从卡德尔库身后闪了出来，她边走边褪去了头上的面纱，满面泪痕，一步步向着小山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