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山，戈壁寻她千百度（3）

    一年前和马基耶夫猎黄羊也是在这里，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他找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篝火，准备他的晚餐。吃过了这顿简单的晚饭，卡德尔库毫无睡意，跳跃的火焰映照在泉边的崖壁上。崖壁上不知是谁在那里用烧焦的炭棒画了些图案，起初卡德尔库并没在意。他头枕马鞍打算睡觉，但崖壁上用木炭画的图案，总在他的大脑中萦绕而挥之不去。他索性坐了起来，从篝火中抽出了一根燃烧着的木棍当做火把，走到崖壁前，这个图案像是徊文花边，好象在哪里见过。突然他想起来了，扔掉火把探手怀中搜寻出阿娜尔罕送给他的那块手帕，借火光打开手帕一看，手帕上的花边和崖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不由得双手把那块手帕捧在胸前默默地祷念，

    “啊，黑大爷泉哪，去年就是在这里考依奇及时地向我发出了警报，才使我有了准备，免遭乌斯曼的毒手。今年又是在你的身边，阿娜尔罕向我报告了她的行踪，你真是我的福泉啊。”

    卡德尔库回到篝火旁，把一些吃饭用的家什一一装进他的搭裢，又把散放在草地上的马牵来备上马鞍，回头用水葫芦里的水浇灭了篝火，跃上他的枣红马星夜向苜蓿庄驰去。

    到了下半夜他已经来到了庄头，跳下马把它拴在村外沙枣林里，手提上了膛的长枪，迈着悄无声息的猫步，向村中走去。夜幕笼罩着静静的村庄，但还是惹起了几声犬吠。

    他来到阿娜尔罕家隐身在土围墙外，静观墙内的动静。院门紧闭着，三间土坯房毫无声息，微风过处，一扇屋门被风吹得哐哐直响，卡德尔库直起腰来，失望至极，他知道这院落里已是人去屋空，久无人居了。他把枪甩到背上，推开栅栏门走进这破败已久的院落，心中充满了一种无法寻觅的失落。走进屋里，他划亮火柴试图发现点什么，但四壁空空，没有一点阿娜尔罕留下的痕迹。他抱着枪坐在屋角好大一阵子，想起他的马还拴在村外，站起身来，乘村民还在睡梦中，又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苜蓿庄。到了安江柯其克天还没亮。安江柯其克桥边上有几间闲置的空房，一夜没睡的卡德尔库，把马放到渠边吃草，自己则在空房的廊檐下，头枕一块土坯合目而睡。

    太阳已经照到了卡德尔库的脸上他才醒来，早饭时他边吃边想，他下一步该去何处呢？先到喀什看看考依奇，顺便也向马基耶夫辞行。想到马基耶夫待自己不薄，总不能临走也不打声招呼吧。主意打定，牵马到渠边给马饮饱水，上马向喀什方向走去。途经四十里栏杆，他放慢了马的脚步。也巧，站岗的两名哨兵中，有一个和卡德尔库认识，是他去年春一起到阿克塔石的大个子兵，这个大个子兵还是一名老新疆，懂些维族话。卡德尔库骑在马上，刚走过栏杆岗哨，

    “那不是卡德尔库吗？”

    这个大兵认出了他，卡德尔库不得不勒转马头，跳下马笑着向这个大兵问好。

    “快进来歇歇，喂！王大头，你看谁来了。”

    站岗的大个子兵回头喊一个向院里走的挎盒子炮的马弁。这个人一回头，卡德尔库一看是那个好和他开玩笑的东北兵，同时那个东北兵也认出了他，忙转过身来招呼，

    “是你啊老卡，快进来。”

    卡德尔库走不了啦，两个他熟悉的大兵的热情邀请，他无法相拒。

    “你先跟王大头进去，我一会儿就下岗了，请，请。”

    大个子兵用维语叫卡德尔库先跟那个东北兵进去。卡德尔库对这个大院并不陌生，加这次他已来过四次了。他跟随那个叫王大头的东北兵到了后院，拴好马，松了松马肚带，给马槽里添上了些草料，他又被让进了那间小伙房。卡德尔库的到来，引起了这座大院不小的轰动。当兵的种的是铁杆庄稼，上阵去杀人，枪子儿不长眼，也可能被人杀，所以枪这玩意，不仅是他们立功建业的家伙，也是他们保命的伙伴。自然，百发百中，弹无虚发的人，也就成了他们崇拜的偶像。在他们眼中，山民卡德尔库正是这样的人物。何况，柯拉克勤干沟的一场不期而遇的恶战，卡德尔库的机智果敢，给他们的行伍生涯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印记。卡德尔库在小屋中落坐不久，认识的，不认识他的大兵就进来一屋子，都想一睹这位神枪柯族小伙子的风貌。这时那个站岗的大个子兵也下岗了，进屋看小屋里都塞满了人，

    “出去，都出去！”

    大个子兵把闲杂人都哄了出去，屋里只留下了六个曾和卡德尔库去过阿克塔石的老相识。他提议，大家凑个份子，今天要好好招待招待这位曾和他们患过难的柯族老乡，他把大家凑的钱拢在一起喊过来伙夫。那个陕西伙夫大兵，一进屋看到是卡德尔库，拉着他的手不放，

    “饿佛谁来了呢，原来是你呢，去年听他们这些毬人佛哈了呢。没有你，他们佛不准能不能全腿全胳膊地回来呢。”

    这伙夫大兵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废话，惹得那个东北兵有些不耐烦。

    “别穷白话了，我们几个人凑了个份子，你小子给掂缀几个菜，和这位大哥好好喝上一盅。你狗日的今天若把菜给做砸了，我就把你的大腿撅折了插到你屁眼里，把你当烧鸡卖了。”

    “佛什么呢，你狗日的瞧好吧，饿今天拿出看家本事，也叫咱这山里娃，满嘴巴子甩舌头呢。”

    伙夫大兵拿上大家凑的份子钱，去打缀今天这顿午筵去了。南疆地区自马虎山之乱平定以后，新疆基本进入了一个相对的和平年代。一方面，蒋介石面对日本人的大举进攻，无力西顾。二来，盛世才有苏联为后盾，又和中共结成了统一战线，得到中共的大力支持。再者，新疆又是亚洲腹地，无外敌侵扰之虑，已消除了内患也无外忧，自然也就能享上几年太平日子了。在太平日子里，得益最大的当属这些当兵的。时间不长，头几道冷盘已端上了桌子，接着是几道热炒。当然，这都是按清真规矩做的菜。东北兵招呼大家入席，卡德尔库真有些受宠若惊，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隆重的款待。他在大家簇拥下刚刚落坐，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李副官从外走了进来，

    “听说你卡德尔库来了，欢迎。大头，你去我的房间把我厨柜里那两瓶老西凤拿来。”

    大家听说有老西凤喝，不禁一阵欢呼。卡德尔库看李副官来了，更加局促不安，赶紧站了起来相迎。李副官走到卡德尔库面前，先与卡德尔库握手，接着就坐在了卡德尔库的身边。

    “卡德尔库老弟，你近来还好吧？”

    “好着呢，班长你好吗？”

    把当兵的统称为班长，是这里少数民族的习惯，他不知副官比班长大多少，找不到合适的汉话，也就把李副官叫成了班长。菜上得差不多了，叫王大头的那个东北兵也把两瓶西凤撬开，给每个人的碗里倒了一些，这时李副官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卡德尔库来了，迟到了一步。咱们这位柯族老乡和在坐的弟兄，曾有过一场不平凡的交往，来！弟兄们，端起酒碗，敬卡德尔库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