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山　戈壁寻她千百度(4)

    这一串话是坐在卡德尔库另一边的那个大个子兵给他翻成柯语的。卡德尔库不知说什么好，端起了酒碗，也没等和大家碰杯，一仰头喝干了，随后众人也都喝干了自己碗中的酒。大家纷纷让卡德尔库吃菜。三碗下肚，有李副官在这里，大兵们也就把顾忌抛到了脑后。猜拳行令这些把戏，卡德尔库还是头一回见到，他想这汉族人喝酒还有这么些名堂，他卡德尔库学一辈子也学不会呢。两瓶西凤和另外打来的几斤散酒，都喝得底儿朝天了，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这时李副官问起了卡德尔库从哪里来，为什么单枪匹马走出了领事馆大院。卡德尔库走出大山时，本打算对谁也不谈起他的私事，在这里看到这么多热情的面孔，又加多喝了几碗酒，他不由得说起了他这半年来的遭遇。除了送三名客人出境之外，他把乌斯曼如何伤害他妻子，阿娜尔罕又如何遭受劫持的前前后后述说了一遍，听得大家平息静气，惊咤不已。

    “谁是乌斯曼？”

    在一旁的王大头忍不住问卡德尔库，卡德尔库反问王大头，还记得在柯拉克勤干沟那场遭遇吗？那帮匪徒的头头，也就是他卡德尔库一枪打伤的那个人就是乌斯曼。阿娜尔罕的父亲老达乌提就是在那场遭遇中中弹身亡，大家还都记得那位可怜的姑娘吧，他这次单枪匹马走出大山，就是要把这位可怜的姑娘找回来。

    这些话都是通过那个大个子兵翻给大家听的。大个子兵翻完了卡德尔库的话，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卡德尔库，你真够条汉子！没别的，老兄为你的义气出点力！”

    回手从墙根拿起了卡德尔库的那支枪，拉开大栓看到弹仓里只有三颗子弹，他压着火又推回了枪栓。站起身来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子弹袋，从中抽出了三粒子弹，拉过卡德尔库的手把这三粒子弹放在了卡德尔库的手中。其它的几个兵，看到李副官对大个子这一行动没加阻拦，除了背短枪的人，都纷纷解囊相助。他们都听到过那个叫王大头的东北兵说过，卡德尔库曾向他们要过子弹，为要子弹还闹出过一个小笑话，至今为大家所乐道。子弹凑在一起，也有二十来颗了。他们知道，子弹对卡德尔库来说该是多么的重要。对一个猎人，一个像卡德尔库这样为寻仇而单枪匹马走天下的人，多一颗子弹就多一分胆量。何况，卡德尔库游走荒野之中，还要用子弹去换取那果腹的猎物。大兵们的赠与，使卡德尔库满眼含泪，双手抚胸一躬到地，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也是他意料不到这些大兵会如此的仗义。饭后还要赶路，大家也没挽留，卡德尔库牵着马匹走出栏杆大院，向送他的大兵们挥手相别。

    日落时分，卡德尔库走进了喀什城。远远地看到那扇他熟悉的紧闭着的大门，他放慢了脚步，还没到门前他就跳下了马。来到门前他轻轻扣击着侧门，立时侧门的一个小窥视孔打开，一双蓝眼睛一闪，侧门就悄无声息地打了开来。卡德尔库没受阻拦地牵马走进了大院，黄头发当然认识他，挥手示意让他到后院去。他来到他住了几年的小土屋，先把马在马厩里拴好。走到小土屋门前，他停住了脚步，天刚擦黑，平日该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不知考依奇是去了食堂还是仍在屋中，他猜不出。屋里没有一点声音，大概考依奇已去了食堂。他已经离开这座大院半年之久了，失去了大院成员的资格，他如果冒然闯进食堂，那不是上门来找饭吃吗？先进屋等等再说。正想举步进屋，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卡德尔库，回头看是马基耶夫，他马上摘下头上的折叠帽，抚胸鞠躬向马基耶夫致意，

    “刚到吧？依莎汗好一些了吗？”

    “是，是刚刚到，我想这就去看先生呢。”

    “不急，有的是时间，先到食堂吃饭吧，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咱们再谈。”

    他把卡德尔库领到食堂，一进屋就说，

    “你们看谁来了？”

    卡德尔库没有跟考依奇一起回来，已有半年多了。大院里的规矩是各干各的事，不允许瞎打听。几个人和考依奇正在饭桌上吃晚饭，看到卡德尔库，首先是考依奇跳了起来，他没有用当地人的习惯，而是用了俄国人的拥抱来欢迎卡德尔库。这也许是多日未见面的老朋友，突然间的相遇所发自内心的一阵欣喜吧。卡德尔库从考依奇怀抱中伸出手来和屋里的人打了招呼。考依奇把卡德尔库按坐在餐桌旁的凳子上，回手找到一只盘子给卡德尔库满满盛了一盘子苏波汤，别的人把切成片的面包盘子，放在卡德尔库面前。中午的一顿美餐，卡德尔库到现在还没消化掉，但这浓浓的苏波汤，却是半年多没喝了。他不是饿，喝这盘汤是对昔日的怀念，喝完汤他用一块面包擦干净盘子，最后吃下那块擦盘子的面包，算是结束了这久违了的晚餐。马基耶夫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吃完饭考依奇和卡德尔库一起来到小土屋，这时已是考依奇上班的时间了，卡德尔库说陪他转上几圈，也好说说这半年来的事。考依奇先问起了依莎汗的伤势，卡德尔库告诉他，依莎汗已能自己下地，干一些不费力气的家务事了。就是腰直不起来，看来是伤了骨头，恐怕要落下残疾。他又说在瓜农那里听到的消息，在黑大爷布拉克还看到了阿娜尔罕留下的记号，他确定阿娜尔罕从柯拉克勤来到了喀什，他想明天去一趟阿娜尔罕在喀什养病时住过的人家，也许能有点发现。接着考依奇说他回到喀什，就把他们在康布拉克河谷的遭遇向马基耶夫作了报告。马基耶夫告诉他，经调查，乌斯曼这个人确定无疑的背叛了他们，他投靠了这里的一个外国领事馆，还叫我多留心呢。到巡查完第二圈，考依奇叫卡德尔库回小屋休息，他明天还有事作呢，卡德尔库也没客气，回到小屋睡他的觉去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卡德尔库说他要去马基耶夫那里向他告辞，可能马基耶夫还有话跟他说。马基耶夫早有分咐，所以卡德尔库走进大办公室没受到阻拦。他径直来到马基耶夫办公室敲了下门，马基耶夫亲自给卡德尔库开门请他进去，让卡德尔库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马基耶夫没有坐回大写字台后边的那把转椅上，而是坐到了卡德尔库身旁另一只沙发上。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对你所遭遇到的不幸我深表同情。”

    马基耶夫说到这里，右手抚胸弯了下腰，

    “你是为了工作，使自己遭受这么大的痛苦。目前由于你有你自己的帐要找乌斯曼来算，我们已无法留你在这里继续干活了。”

    马基耶夫说到这里，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从桌子上拿起几张纸和一摞天罡，又回来坐在原处，

    “这是你和我们立下的合同，到今天为止，这份合同就算到期了。”

    马基耶夫当着卡德尔库的面，把这份摁着卡德尔库手印的合同撕得粉碎，团了团扔到他身后的纸篓中去了。

    “从今往后，你和这座大院，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你我之间还是朋友，你有困难自管找我马基耶夫，我一定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