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山，戈壁寻她千百度（7）

    远远地已经看到了山口，但爬了好长时间，再抬头看似乎没缩短多少距离，走到这里不要说是那些骆驼，就是卡德尔库也感到十分艰难地迈动着每一步。只有考依奇在前边头也不回，一步步向前攀登着。走到一个较为平坦一些的路段，考依奇主动停了下来，他让骆驼原地不动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人集拢在一起，他从他的搭裢里拿出了那支——卡德尔库不知是什么物件的东西，考依奇又从搭裢里的一个小布袋中捏出一点东西，按在那只葫芦头上，用火柴点着自己先在竹管上吸了几口，重新按上小口袋里的一小捏东西递给了吐尔地阿洪，他点火抽了几口又传给了旁边的人，到了卡德尔库手中，考依奇如法炮制，点燃之后，卡德尔库吸了第一口就觉得混身轻松，吸完第二口，好像自己轻飘飘地，那种气喘，心跳，都消失了。他用惊异的目光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考依奇，

    “没什么希奇，这是印度大麻，不用这东西，翻这个达板难呢。但平时不能用这东西。”

    印度大麻卡德尔库听说过，说是毒品，但他不知道它还是一种提神的兴奋剂。全部人马，好像才上了弦的机器人，精神有了，力气也有了，跟在考依奇的后边，虽艰难，但终于翻过了明铁盖冰达坂。越过了分水岭，立时感觉就不一样，吹在脸上的风也不同于山北，暖融融的有一种舒服的湿润感。傍晚时分，驼队到了巴基斯坦的一个小镇，考依奇对这个他来过数次的小镇很熟悉，他带领驼队走进了一个专门接待这种商队，类似旅店，但还兼负着中介人角色的地方，是一种商栈性质的场所。店主人看到从中国新疆来的驼队，十分热情地把骆驼引进了专设的骆驼圈，叫人把驼架抬进了有门锁的空房间，人都让进了客房。驼队到了这里，一切都不用管了，你只需要提供一份货物清单，店主人会把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通知驻在本镇所有的商人。到此，考依奇算完成了他作为向导的一半任务，另一半就等吐尔地阿洪把所有的货物卖出，买回要运回国内的货物，再把这支驼队平安地送回国内，才算完成了他全程的任务。

    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二天，一早就听到门外人声噪杂，几个人走出商栈看到街道两侧牛毛氆氇铺地，排满了售货摊位。当时印度和巴基斯坦还是英国的属地，小摊上除了印巴的土特产之外，一些洋货都是欧美产品。这些洋货小到铅笔足球，手表挂钟，大到收音机自行车。甚至有些地摊上，明晃晃摆放着英国芒东厂产的来福枪，德国产的24响盒子炮。一句话，你想要什么吧？地摊上不能摆放的东西，还可私下里商量。你可不要小瞧了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摊，别看地摊上只摆了三二块瑞士手表，你就是马上要几百块这样的手表，摊主也会毫不费难的如数拿给你。直到1956年，喀什的207地质大队还能在市场上，采购到美国产的维纳斯和德国产的施德楼铅笔。当时这些过去的货底子其价不菲。1956年在喀什一支6H维纳斯铅笔要二元钱，而一支50％含金量的大金星钢笔才9块多钱。这些洋货，都是从境外这种小地摊上贩运过来的。

    商人吐尔地阿洪，卖出了他所有的货物之后，又买进了回程的物品，不外是些香料，草药材，洋布料，和一些南疆市场上短缺的洋货。在这个小镇上一出一进，一耽搁就是半个多月，而明铁盖达坂能通行，一年之中也就是那么两三个月，其余的时间都是大雪封山，连飞鸟都难以通过。在考依奇的一再催促下，驼队终于起程了。顺利返回莆犁之后，驼队在这里休息了两天。起程去和田的那天早晨，考依奇送卡德尔库一直送出去五十来里路，

    “卡德尔库，你这样漫无目的，像大海里捞针，长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吗？”

    “考依奇阿抗，我听吐尔地阿洪说乌斯曼去库尔勒的事之后，我想过好多天呢。这次把驼队送到和田之后，我打算回喀什。可是回到喀什又有什么用呢，你已经不在大院里干活了，我就是到了那里又找谁去打问呢？我离开柯拉克勤已二年多了，在喀什住上几天，如果再没有阿娜尔罕的消息，我也只好回柯拉克勤了。可是回到柯拉克勤，我就像掉进了一个四面不透风的山洞里，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呢。考依奇阿抗，到了今天这一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考依奇虽然大卡德尔库十几岁，比他经历得多，但对卡德尔库眼下这种处境，他也无能为力，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卡德尔库停下马，

    “阿抗，你就送我到这里吧，不要再往前走了，你就是送我到和田，我们还是要分手的。”

    “卡德尔库兄弟，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我是今年五月回来的，本来马基耶夫跟我说好了让我年底回家。可是五月中的一天，夜里我还在干活，马基耶夫把我叫去，说临时决定，让我第二天就走。我听到这个决定，又是高兴又是狐疑，不仅觉得这事情来得太突然，就是大院里那些黄头发，和在外边工作的一些搞地质勘查的技术人员，那些日子里在大院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整理行装，从吐尔嘎特边卡还来了几次汽车，把他们都陆续接走了。喀什的道台（行政长官）听说也换人了，我回莆犁路过英吉沙，听说那里的道台也都换了人。你说这世面是不是还要乱？你说要回柯拉克勤，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守在家里先不要出来，听说口里的中国人和日本人，苏联那边和德国人打仗越打越厉害呢。”

    考依奇说得对，42年春，是德国法西斯进攻苏联最为凶猛，而苏联处在最为不利的时刻。以投靠苏联为其投机资本的，新疆省主席兼督办的盛世才，眼见斯大林的红色政权在法西斯德国的进攻下难以支撑。又加国民党先后派朱绍良，甚至蒋夫人宋美龄亲自到新疆向盛世才施加压力。在这种背景下，盛世才一手制造了“4·12”暴动案，大批捕杀与其合作多年的共产党人，驱逐苏联军事顾问和专家，就是中共派去的高级干部毛泽民和陈潭秋，也遭其逮捕并被杀害。盛世才和中国共产党建立起来的统一战线，遭到了彻底的破坏。卡德尔库能在这种形势下，决定回柯拉克勤应该说是明智之举。

    考依奇挥泪与卡德尔库告别。卡德尔库和驼队回到和田，了却了他到莆犁看望考依奇的心愿。和田养桑蚕，产丝绸，卡德尔库在和田住了些日子，给依莎汗买了一些漂亮的衣料。经过半个多月的行程，他又回到了他二年前离开的喀什。这已经是1942年的盛夏，他在喀什没多耽搁，只去了一趟那位年轻的寡妇家，在那里也没打听出任何消息。他走过了安江柯奇克，来到苜蓿庄岔路口，伫立良久，有一种不甘心就此回去的心情，反正苜蓿庄离此不远，他策马向苜蓿庄跑去。到了阿娜尔罕家门前，栅栏门还是由一条麻绳拴着，院内不见有人居住的迹象，他正在观察，一位村里的老汉倒背着手向他走来，

    “巴郎，你在找谁呀？”

    卡德尔库跳下马脱帽向老人致意，

    “阿抗，我给达乌提牵过骆驼呢，他家我来过，现在他家还有人吗？”

    “唉！还有什么人哪，老达乌提死了好几年了，就剩下一个姑娘叫阿娜尔罕，也不知嫁给了谁，去年秋还和她那个汉子回来住过一阵子呢。”

    卡德尔库上前一把抓住老汉，

    “你说什么？她回来过吗？又到哪里去了？”

    老汉被卡德尔库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一面挣脱卡德尔库抓着他衣服的手，一面生气地说：

    “巴郎！你要干什么？”

    卡德尔库知道自己失态，忙向老汉赔不是，

    “实在对不起，我是性急了些。我是问阿娜尔罕去年什么时候走的。”

    “是去年秋种麦子的时候他们来的，住了一个多月就又不知去哪里了。”

    老汉说的这个时间，和商人吐尔地阿洪所说的乌斯曼要去库尔勒，从前后时间上推算，应该是乌斯曼从库尔勒回来时在这里小住了些日子。也就是说，乌斯曼因雇吐尔地阿洪驼队没谈成，吐尔地阿洪说是七八月份的事，乌斯曼在和田另雇了驼队，去库尔勒再返回喀什也就是十月前后的事了，这正是播种冬小麦的季节。卡德尔库知道他又和阿娜尔罕失之交臂，错过了一次相逢的机会。这像一场永无休止的捉迷藏游戏，像这样找下去，他卡德尔库就是疲于奔命，也不可能找回阿娜尔罕。但老汉所说的话，使他确信阿娜尔罕还在南疆的几个城市。卡德尔库告别了维族老汉，向着黑大爷布拉克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