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喋血毛拉阁子(1)
作者:杨塔柯
第十三章 喋血毛拉阁子(1)
卡德尔库回到了柯拉克勤阔别了近三年的家。骑在马上远远的从丛林间的小道上,就看到了自己家破败的土围墙,院内一个弯腰驼背的女人,正从马棚里走出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依莎汗哪,卡德尔库远远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充满了内疚和怜悯之情。他不由得加快了马步,来到栅栏门前跳下了马。走到屋门口的依莎汗,听到在自家门前停下的马蹄声,她转过身一下子怔在了那里,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双手一张,几个鸡蛋从手中落下打了个粉碎,
“噢!我的卡德尔库,你可回来了!”
她佝偻着身子向前跑了几步,踉踉跄跄似乎要扑倒在地,卡德尔库赶忙扔下马缰急上前一把将依莎汗抱在怀中,倒在卡德尔库怀中的依莎汗,颤抖着仰起头来看着卡德尔库的眼睛,
“阿娜尔罕呢?你找回了她吗?”
从卡德尔库的眼睛里,她看出了丈夫的痛苦,看出了丈夫无功而返所承受的焦虑。这个善良的柯族女人,在见到她丈夫的第一句话,没有说到她这三年来自己所承受的磨难,更没提她独自一人熬过的日日夜夜,她想的是那个曾救过她的维吾尔姑娘。
卡德尔库把马拴在马厩里,从马背上解下搭裢,弯身搀扶着依莎汗走进了小土屋。依莎汗忙着生火给卡德尔库煮奶茶,看到依莎汗弯腰驼背的样子,卡德尔库于心不忍,
“你坐下歇歇吧,我自己来。”
“这是我们女人做的事呢,一会儿奶茶就好了。”
“你的腰还疼吗?”
“比你走的时候好多了,刮风下雨的时候还疼呢,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呢。”
卡德尔库边喝着奶茶,边打开搭裢,他从一个纸包包里拿出几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到依莎汗口中,他知道依莎汗喜欢吃甜的,
“好着呢,也甜着呢,这味道比哈密瓜还香呢。”
听到依莎汗这句话,卡德尔库心里酸酸的,他的依莎汗是多么地容易得到满足啊。卡德尔库把纸包放下,又从搭裢里拿出了几块丝质花布料,放到依莎汗手中,
“这是给你买的,你看看,做几件衣裙穿吧。”
依莎汗接在手中,感觉着布料那种柔软温馨,不禁喜形于色。在屋里看不清布料的花色,她手捧布料来到阳光充足的屋门口,这花色,这质地叫她喜欢。在屋门口一缕阳光的照耀下,卡德尔库清楚地看到,依莎汗的面部表情在起着变化,起初那种高兴、欢喜的神态不见了,突然间,依莎汗把她的面孔深埋在手中的布料中,失声痛哭!卡德尔库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跑上前,把依莎汗扶到屋中间让她坐下,依莎汗还是不停的哭泣。
“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布料不合你的心意?还是我买得太少了?”
依莎汗抬起她泪痕满面苍白的脸摇了摇头,
“卡德尔库,你看看你的女人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穿这么好,这么漂亮的衣服吗?”
憨厚的卡德尔库,这才明白依莎汗捧着布料痛哭的原因。卡德尔库把依莎汗搂入怀中,
“依莎汗,你在我的眼里永远还是当年的依莎汗哪。
“不,我把它放在箱子里,等阿娜尔罕回来,给她做衣服穿吧。”
此时的卡德尔库,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眼前妻子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心爱的阿娜尔罕又不知身在何方,面对如此的困境,他心乱如麻。
在柯拉克勤,卡德尔库又回到了平淡的家居生活。两个人,依莎汗料理着家务,卡德尔库晚出早归,在丛林附近,有时打上只黄羊,有时用套子套只灰麻兔。但他从来不用他的长枪打呱呱鸡一类的小动物,他觉得,消耗一颗宝贵的子弹打这些小动物不值得。
这次回来,卡德尔库发觉乡邻们对他有些疏远,路上见了面只是彼此问声好,对他对他的家庭,从不多问。卡德尔库家有些牛、羊、驼牲畜,这都是依莎汗的父亲老托乎塔森给他留下的,柯克牙尔那片小草地,也是他岳父生前留给他们的。在柯拉克勤的一些牲畜,由于卡德尔库常年不在家,都是托村里比他还贫穷的人家代他放牧。而柯克牙尔那片草地他很少去看过,偶而,在打猎走过那里时才去看看。
已到秋末,牧民们纷纷从高山牧场向山下迁场。此时正是羊肥马壮,山谷里的野物也是一年之中最肥壮的时候。卡德尔库准备了几天的干粮,告别了妻子,说到康布拉克看看,两三天就回来。卡德尔库骑上他那匹枣红马,身背长枪过了柯拉克勤河,进入山谷就不时碰到从高山牧场回迁的牧民。
中午时分到了他妻子堂弟的草场,正赶上塔石库佐克从山上回来,家里几个人忙着在原来的旧址搭建毡房。卡德尔库跳下马上前向塔石库佐克的父亲问好。之后,他拴好马摘下长枪,帮塔石库佐克搭毡房。个把钟头,两座毡房就搭成了。另一边加纳伯克和塔石库佐克的母亲正在杀羊煮肉。中午卡德尔库在这里吃了一顿手扒羊肉,看看天色还早,告别了塔石库佐克,策马向康布拉克跑去。
卡德尔库此行的目的,是放心不下三年前在柯克牙尔山洞藏下的东西。从老刘临别向他交代时的郑重、严肃,他断定这几箱东西十分重要。是不是一些值钱的东西,他可从来没往这上想。来到康布拉克泉边,灌了一葫芦泉水,上马向勤格莱克都纳依山峡走去。到了那个天井似的小草场,卡德尔库坐在马上看到他们三年前生火的地方,草长得特别茂盛,草丛中依稀可见一堆堆烧焦了的羊骨,这是他们三年前宰杀的二十多头羊的骨头。再抬头看那个离地十几米高的山洞,依然是黑洞洞的莫测深浅。他走过去看,三年多的风吹雨淋,崖壁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也没发现有人在此逗留过的迹象,卡德尔库也就放心了。
那些烧焦了的羊骨长期堆放在这里,必定会引起到这里来的人怀疑。卡德尔库早在喀什时就有打算,为此,他买了些苜蓿种子,还买了一只砍土曼头(一种农具)。还没来康布拉克之前,他就在家里找了一根桑木把,镶装在砍土曼头上。柯族人不事耕耘,对农活不懂,但卡德尔库在和田一个庄园里干过一年多,学会了一些农家活,他打算把这片草地改种成苜蓿,一来让来到这里的人知道,这是有主家的私人财产,二来他也有理由能常来看看。
卡德尔库下马,退下马勒,任由枣红马在这片丰茂的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吃草。卡德尔库则拿起了他新装好的砍土曼,在山崖下找了个地方挖了一个坑,把那些羊骨羊头收集到一起,埋进了坑里,盖好土,他这一步工作算完成了。接着他拿出镰刀,开始收割草地上那些齐腰高的牧草,割了十几捆,觉得有些热,索性脱下了长袍。正当年富力强的卡德尔库,甩开膀子大干了起来。时近黄昏,他已经割了三十多捆牧草,秋后温暖的阳光已从小草地消失,巨大的山影压了下来,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卡德尔库找了些枯草,在割过草的地上生了一堆火,开始准备他的晚饭。饭食都是现成的,只需烧开铁罐里的茶水就行了。就野外这个条件,卡德尔库这顿晚餐还是蛮丰盛的,有山下塔石库佐克的母亲给他带上的羊肉,有依莎汗煮的鸡蛋,奶疙瘩,包谷馕。干了一下午活也饿了,卡德尔库吃饱喝好之后,拖了几捆干草垫在身下,这就是他今夜的床铺了。毕竟高原昼夜温差大,身下的干草虽然暖融融地,身上却有些寒意了,好在卡德尔库是这里的山民,皮袍向来是不离身的。他卸下了马鞍,从马鞍后解下皮袍作为被子盖在身上,躺在温暖的干草上,渐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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