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喋血毛拉阁子(2)
作者:杨塔柯
第十三章 喋血毛拉阁子(2)
第二天,卡德尔库又割了整整一天草,但还没有割完。第三天干了一上午算是割完了这里的牧草。
天刚擦黑,他回到了柯拉克勤。以后的半个多月,他用自家的几匹骆驼和从乡邻那里借来的骆驼,加在一起十一二头,一天一个往返,把柯克牙尔他割下的干草全都运回了柯拉克勤。在他最后一趟装上干草,把骆驼赶进山峡口,他放了一把火,把剩下的草茬和杂草全部烧光。运回的牧草够他家的牲畜一个冬天的吃用了。
卡德尔库能静下心来,在家干了这么些活,是依莎汗和卡德尔库结婚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依莎汗心中的高兴自不必说。
转眼到了1943年的春天,牧民们开始向高山牧场迁移,而卡德尔库也在做着他自己的准备。他牵回了两匹骆驼和两头羊,在驼架上捆绑上几根木杆和几卷毛毡,这是准备搭设人字形临时毡房用的,当然少不了锅碗瓢盆和一些面粉。装上他从喀什带回的苜蓿种子,和一应居家生活用的物品,也都捆上了驼架。第二天一早,他把依莎汗扶上了驼架,他骑上马在前牵着两头羊引路。这两头羊中一头是才生下小羊的母羊,小羊羔则由骑在骆驼上的依莎汗抱在怀里。羊奶除了喂羊羔之外,还能挤出一些做奶茶。另一只羊是为了在柯克牙尔种苜蓿时杀来吃肉的。
下午三四点钟他们到了康布拉克泉,卡德尔库下马装了两羊皮口袋泉水,上马继续赶路,到柯克牙尔,先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搭起了人字形毡房。毡房搭好,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当然,这都是依莎汗的事,卡德尔库把驼架上的一些物品,归拢到毡房前,烧焦的草地上已长出了不高的嫩草,这足够两匹骆驼和两头羊食用了。一切安排就序,依莎汗的晚饭也做好了。
从第二天起,依莎汗管做一日三餐,卡德尔库抡起砍土曼翻松草地。这种居家日子对依莎汗来说,是她过去可望而不可求的。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坐在草地上晒着温暖的阳光,看着自己的丈夫光着肌肉发达的上身,毫不费力地一砍土曼一砍土曼,把草地挖松。小羊羔在依莎汗跟前蹦蹦跳跳,看着小羊,一桩心事不由得袭上心头。今年卡德尔库三十二岁了,而她大卡德尔库二岁。卡德尔库三年前离家去寻找阿娜尔罕时,她就明确地告诉过卡德尔库,她不能为他生娃娃了。每当卡德尔库和她在一起,都引起她无限的痛苦,她现在这个样子与卡德尔库魁梧、英俊、精力充沛、一个成熟的男子相比,她有时羞愧得难以自容。把阿娜尔罕找回来,成了她一桩实实在在的心事。等卡德尔库把这里的苜蓿种完——她真的不知道卡德尔库种这些苜蓿是为了什么。她一定叫她的丈夫再走出大山,去寻找阿娜尔罕。
晚上,依莎汗叫卡德尔库把羊杀了。如此劳累的农活,她得让她的丈夫得到充足的好食物。七天后,卡德尔库终于把这块草地全都种上了苜蓿。傍晚前,卡德尔库把一些应用家什归拢好捆上驼架,准备明天一早回柯拉克勤。晚饭后两个人都没有回到毡房,卡德尔库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依莎汗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卡德尔库面部的胡须,想着她的心事,
“卡德尔库。”
“嗯?”
“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我们这不是很好,很快乐吗?”
“不,卡德尔库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看那只小羊,它已经安静地卧在妈妈跟前睡觉了,妈妈还在慈爱地舔它的脸呢。我多么想作这样的妈妈啊,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啊……”
卡德尔库烦燥地翻了一个身,他何尝有过一天不在思念阿娜尔罕?但他又如何去寻找她?三年来,他几乎走遍了喀什以南所有的地区,他明知道阿娜尔罕还在南疆,但他却处处扑空。他是在一种无奈的情形下才回到柯拉克勤的,对他这样一个汉子来讲,这等于一种失败、一种耻辱,回到柯拉克勤以后,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这种耻辱。难的是,他还必须装作表面轻松,而不让依莎汗看出来。只有他独自一人在那片红柳林里徜徉时,才时不时地仰天长叹,并向这默默无言的丛林述说着心中的郁闷。
第二天刚过中午,他们就回到了柯拉克勤。卡德尔库在家里依然过着平淡的生活,背着他的长枪,腰里挂着捕兽夹子四处游荡。但从不走远,一般都是当天回到他的小土屋。
自从去年他从喀什归来,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他的脚迈出自家的家门,必然肩头挂着他那支苏制来福枪。在野外,除非是黄羊一样的大猎物,一般他是不使用他的长枪的,只用大大小小的捕兽夹子就行了。柯族人没有淹渍肉食长期贮存的习惯。不似四川人,农家过年,杀上一头猪,几只鸡鸭,又熏又淹能吃上大半年。游牧民族,鞭下是成群的牛羊,何时食用,拉过来一只抹上一刀就行了。在这个季节,大小猎物的皮毛都不好,卡德尔库捕几只小动物,只是为了食用。
转眼间盛夏已过,八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卡德尔库初次走出大山。几天前依莎汗就作好了准备,卡德尔库还要在这个初秋明朗的日子里,再次走出大山。这次卡德尔库没有走水磨沟那条岔路,中午在水磨沟那个瓜农家吃了一个瓜,上马向沟口六盘水磨走去。当时山口与公路交汇处的六盘水磨的汽车转运站,是由国民党中央军经管着的,此时正是欧战和太平洋战争的紧要关头,处于亚洲腹地的新疆,虽然没有殃及于这场大战,但其战争气氛依然十分浓厚。公路上来往的军车,有国军的美制大道吉,盛世才时代的苏制羊毛车。这种叫羊毛车的汽车,据说是盛世才用新疆产的羊毛从苏联换来的,故称羊毛车。道吉车和羊毛车停放在一起,就像爸爸领着一个还穿开裆裤的儿子。
在六盘水磨,卡德尔库没有停留,横穿过公路径直进入了戈壁。卡德尔库知道,由此向南走出不远,就能进入伽师县的一个人口相对稠密的农业区。由伽师再向东,沿着一条大河他就能到达巴楚。离巴楚不远的三岔口是一个交通要道,客商往来络绎不绝,也许在这里能打听到一些他所需要的消息。这是他在柯拉克勤,想了数月之久才拿定的主意。
傍晚他已进入伽师县的一个小村子,村头有几间已经被戈壁上的沙丘埋了小半截被人遗弃了的土坯房。卡德尔库不愿进村惊动村民,打算在这废弃的小土屋里住上一夜。由于无人居住,卡德尔库干脆把马也牵进了小土屋,反正村头也没有青草,他解下马背上的草料口袋先喂马,自己走出屋在周围拾取些枯骆驼刺。屋后不远处有一排钻天杨,生长得青翠繁茂,他估计树下一定有条水渠。果然,在他想到树下拾点枯树枝时,发现杨树下有一条水渠,卡德尔库很高兴,饮马的问题解决了。
在沙埋半截的小屋里,住了一宿的卡德尔库,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太阳升起的时候,他来到了一条大河边,卡德尔库只知道这里有条大河,但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其实这条河就是叶尔羌河。这条河比他家乡的柯拉克勤河可大多了,他不知道这条河从何处流来,更不知它流向何方。河岸两旁,杨柳丛生,还有一些高大的胡杨。到了下午,走出了好长一段路,只见干干的河床,而不见流水,河岸两旁的杨柳不见了,只见干涸的河岸上有几丛红柳孤单地在风中摇曳。在接近巴楚县时,河北岸大片大片枯死的胡杨兀自挺立在那里,巨大的枝桠像巨人的断臂伸向蓝天。
枯死的胡杨林里一片死寂,除了沙地上不时出现又迅速消失的小蜥蜴之外,这片死树林里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其景像令人心怵。这可能是叶尔羌河向南滚动改流后所留下的后果。卡德尔库在这死树林里没多停留,死胡杨在柯拉克勤也有,但像这里大片大片的死树,他从来没见过。在这曾有过茂密生命的地方,如今的样子,使他怵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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