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喋血毛拉阁子（4）

    卡德尔库在壁炉里添了几块干柴和客人坐下，

    “我在三岔口遇到吐尔地阿洪，他说你让我回柯拉克勤，我就回来了。在路上和回来这几天，我天天在想，想我考依奇阿抗让我回来干什么呢？我想明白了，你要来呢。”

    卡德尔库高兴得直搓手，

    “我走了差不多七天，天冷路上不好走呢。”

    从大路走，莆犁到喀什三百多公里，在这个季节里骑马要走五天，从喀什到柯拉克勤也差不多要两天，考依奇用了七天走得不算慢。饭后卡德尔库让依莎汗先睡下，他知道考依奇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刚进入十月，去高山牧场的人们才下山，一天乌斯曼找到我的家里……”

    “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

    考依奇开始讲述乌斯曼到莆犁找他的一段经历。考依奇说他虽然挨了乌斯曼一枪，但进了门的人都是客人，所以我还是让他进屋坐下，叫海勒古丽准备饭食。我问他，

    “你到莆犁来，是专为找我来的还是有别的事？”

    他嘻皮笑脸地说，

    “我是专为找你考依奇来的。我知道，你和卡德尔库都先后离开了那座大院，卡德尔库现在是不是在柯拉克勤？”

    “你乌斯曼和卡德尔库为一个女人，所产生的一些恩恩怨怨，我考依奇管不着。但你所采取的手段我考依奇不赞成。你知不知道，老达乌提就是在那次枪战中饮弹身亡的？”

    乌斯曼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说，

    “我也想不到会是这个样子，我只想把……”

    乌斯曼说到这里有些吞吞吐吐，

    “你和一些人跟踪了我们两天，你不是只为了阿娜尔罕吧？”

    “我知道你们驮运的都是军火呢，有人出高价要呢。谁知道我找的那些人都是些卡巴克（笨蛋）。军火没劫到，卡德尔库一枪几乎要了我的命。我能不恨他吗？”

    我终于明白了，这小子起初只是财迷心窍出卖了朋友，出卖了自己。我当时心想，他第二次到柯拉克勤是不是只为了劫持阿娜尔罕？还是有别的目的？既然你乌斯曼找上门来了，我得弄清楚他此行的目的。海勒古丽已把饭做好，我陪着他边吃边问他，

    “你这么远到我这里来，该不是只问问卡德尔库在不在柯拉克勤吧？”

    “当然不是。考依奇，我看你这家境也不太宽裕，有个发大财的机会不知你想不想干？”

    我一听，这小子要说到正题了，

    “你说说看，也许我能帮上忙。”

    “前几年马基耶夫让你和卡德尔库，经由阿克塔石送三个人出境，有这事吧？”

    “有这事，过去咱俩也多次干过这种事，没什么新鲜的。边境都是敞开着的，谁都可以来来去去，我们只不过是给不识路的人带带路就是了。”

    “我不是说这事。有人告诉我，那三个人在柯拉克勤到阿克塔石之间，埋藏了十多只箱子。告诉我这事的人，愿出大价钱买这十几只箱子呢，这不是发大财的好机会吗？”

    听乌斯曼说到这里，考依奇放心了。乌斯曼没有说出埋藏箱子的具体地点，只是划出了一个大致范围，是柯拉克勤到阿克塔石之间，南北有百十里路段，说明这个坏蛋只是捕风捉影，对具体地点他一无所知。可能阿克塔石山口雪崩被堵，他们改由毛拉阁子越境的事乌斯曼也不知道，试着摸摸他到底掌握了些什么。

    “阿娜尔罕不是在你手中吗？她没告诉你我们把人送到边境就回来了吗？还没出康布拉克山口不就被你截住，我们牵的三匹骆驼不是也让你抢走了吗？我们可没看到那三个人藏什么箱子。”

    我连着这三问，再加上后边那句话，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乌斯曼听到我这番话，挠挠头，

    “你说的也是呢，我是看到你们赶着三匹空骆驼回来。阿娜尔罕我也问过她多次呢，她说把三个人送到了阿克塔石，她和你们就回来了。再说呢，十多个箱子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就能放下，泥土还冻着，埋也埋不下呢。可是那个找我的人，肯定地说，箱子没送过去呢。”

    “乌斯曼，我告诉你，我考依奇非常想发这个财，可是我实在没有看到那三个人藏什么箱子呢。”

    乌斯曼在考依奇这里什么也没得到，考依奇反倒从他的嘴里探听到了许多消息。最重要的是有人对这十几只箱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这个人所得到的箱子没过境的消息，肯定是来自境外，而不是这一边。其次，阿娜尔罕还在乌斯曼手中，而且考依奇猜测，阿娜尔罕就在喀什的某一个地方。因为乌斯曼曾说过他骑马走了三天多才到莆犁。考依奇曾试图从乌斯曼口中套出要出大价钱买那些箱子的是些什么人，以及阿娜尔罕现住在什么地方，但都没有成功，狡滑的乌斯曼都用别的话叉过去了。第二天乌斯曼就走了，他前脚走，考依奇和他相差半个来小时，也跟着下了山。走出去二十多公里路，看到乌斯曼坐骑的足迹在岔路口处，由东转北去了阿克陶方向，考依奇更断定了乌斯曼是在向喀什方向走去。讲完了乌斯曼的事，考依奇又接着说，

    “卡德尔库，我这趟来是想告诉你，在乌斯曼背后的那些人，决不会就此罢休，迟早有一天他们要找到你的头上。我想在这里住个两三天就回莆犁，对你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我远在莆犁，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一切全靠你自己了。”

    “我不知道怎样谢谢你给我送来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巴不得乌斯曼这个欧格列来找我呢，他若真的来了，我们的帐也就到了该算清的时候了。”

    考依奇在卡德尔库家里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卡德尔库给他备足路上的吃食，把考依奇送到了那条发生过枪战的干沟，卡德尔库站在岸边，一直望不到考依奇的身影才调转马头向村中走去。

    柯族人对时间的概念向来是马马虎虎，考依奇在卡德尔库家中住过的这几天，恰是送走了1943年，又迎来了新的一年——1944年。冬去春来，日子和往常一样平淡地过着，柯拉克勤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忆的事。没有事件的记忆，也就等于时间的消失。卡德尔库背着他那支苏制来福枪，晚出早归。他和他的妻子，需求的是那样的少，而大自然又是那样富有而慷慨。土围墙外密不透风的红柳林，为他们提供着几乎所有一切的日常食用物资。白天徜徉在红柳林，而夜晚投宿于老桑树上的那三四十只鸡，为他们提供了丰富的蛋禽。卡德尔库不时地从丛林中拎回只灰麻兔或是一只呱呱鸡。一只奶牛供应着他们富有营养的日常饮料。天寒时，这个红柳林又为他们提供着取之不尽的燃料。卡德尔库家和这里的山民们一样，家徒四壁的贫困是普遍的，然而没有人抱怨，可能是宗教的力量，他们豁达地承受而不是忍受着生活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