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喋血毛拉阁子（5）

    自从考依奇走后，卡德尔库就在一种期待中过着他平淡的日子。但什么事也没发生，这种日子一直延续到1947年。日近中年的卡德尔库显得更加成熟，当他全副武装骑着他的枣红马出没于这片莽原时，看到他的人，无不为他的刚健俊美而啧啧称奇。与他相反的是依莎汗，她和卡德尔库沿着相反的方向发展着。依莎汗日渐苍老，腰肢更加弯曲，岁月在她的面容上留下了过多的痕迹，和卡德尔库站在一起，形同母子。阿娜尔罕在康布拉克河谷被劫持已多年了，然而卡德尔库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他相信考依奇说的，乌斯曼和他背后的人不会放弃他们要找的东西。也许此时中国关内的形势，加速了这件似乎和外界没什么联系的事物的发展。

    这是一个金色的秋天，高山牧场的牧民们已纷纷迁回了他们的越冬地。和往常一样，在林野之间徜徉了一天的卡德尔库，在太阳落山时回到了自己的家门。走进院落，他看到马厩里拴了一匹菊青马，土屋里还传出了依莎汗和人交谈的声音，卡德尔库知道家里来了客人，而且这位客人一定是自己家的亲戚，否则男人不在家，家里的女人是不会和男客交谈的。他拴好马走进屋，果然是依莎汗的堂弟塔石库佐克，二人握手抚胸问好，重新坐下，依莎汗给自己的丈夫倒上奶茶就去准备晚饭了，

    “塔石库佐克，家里都好吗？”

    “老人和孩子们都好着呢。阿抗，我是来跟你说件事，我家里来了个人呢。”

    卡德尔库心想，你家来了个人还值得你大老远跑来告诉我，但他马上意识到此事和他卡德尔库有关，

    “快告诉我，是谁来了。”

    “就是前些年一个冬天，你一下子领来了五个人，第二天你们去了阿克塔石，那个女的留在我们的毡房。后来她叫那个打伤了姐姐的欧格列抢去的那个阿恰，刚才姐姐告诉我她叫阿娜尔罕……”

    卡德尔库没等塔石库佐克说完，猛地从坐处跳了起来，塔石库佐克没跟他站起来，

    “阿抗，你先听我说完。”

    “我听你说话听得费劲，你能不能说得简单些？”

    等卡德尔库重新坐下，塔石库佐克仍是不慌不忙，先给自己和他姐夫的碗里添上了奶茶，这才有条不紊的继续往下说，

    “她是昨天晚上天快黑时到我家的呢，她说那年冬天抢她去的那个男人不在家，她一个人偷着跑出来的，一直骑着马到了康布拉克。她还说，几天之内那个叫乌斯曼的人就会跟踪找来，所以她没敢进柯拉克勤，而是绕过了村子去了康布拉克。她让我给你带个信，叫你今天夜里一定想个办法，把她藏到一个乌斯曼找不到的地方呢。”

    “她到你家可曾有人看到过她？”

    “没有呢，她说一路上她都是躲着人家走的。”

    卡德尔库点点头，他在沉思，这么长的时间，也许那个坏蛋对她放松了看管，她这才有机会逃了出来。她的突然到来，使卡德尔库由被动转为主动。不再是他卡德尔库找你乌斯曼，而是我卡德尔库静等着你找上门来了。也许我卡德尔库和你乌斯曼这笔陈年老帐，该算算清楚了。

    “你家里有搭临时毡房的东西吗？”

    “有呢。”

    “这就好，吃完饭咱们俩一起走，趁黑到柯克牙尔把临时毡屋搭起来，就让她暂时住在那里。”

    这时依莎汗已把做好的汤面端了上来。二人吃着饭，依莎汗在默默地打点卡德尔库此行所需要的一应物品。她在做饭时，就听到了卡德尔库的打算，她也曾跟随卡德尔库在柯克牙尔住过几天，知道该准备些什么，这些物品她整整装了两只搭裢。卡德尔库吃完饭第一件事是检查他的枪支，并带足了子弹。他知道，乌斯曼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家伙。卡德尔库临走，把送他出来佝偻着身子的依莎汗拉在身边，高大的卡德尔库弯下身子在依莎汗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依莎汗，你不要怕，那个坏蛋会到这里来的，你就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和箱子都在毛拉阁子，说我在那里等着他。”

    听到这番话的依莎汗抬起头，惊异地看着卡德尔库，

    “你就这么说，放心，我会好好地回来的。”

    夜已深沉，一轮明月在这秋高气爽的季节，把这片荒原照得通明。二人把搭裢在马上拴好，卡德尔库朝塔石库佐克打了个手势，二人没有上马，一直把马牵出了村子才跃上马背向柯拉克勤河疾驰而去。夜半时分，他们到了塔石库佐克家，大黑狗没叫，它听出了主人的马蹄声。门前站着一个人，卡德尔库还没下马，这个人就跑上来一把抱住卡德尔库的大腿，

    “卡德尔库，我可把你等来了……”

    卡德尔库急忙跳下马，月光下，阿娜尔罕苍白的脸上闪烁着泪光，卡德尔库把索索发抖的阿娜尔罕揽入怀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起初卡德尔库想把阿娜尔罕藏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自己也尽量避免和乌斯曼发生正面冲突。但他从柯拉克勤出发之前改变了主意，觉得这不是个办法，这次是个机会，事情如果不彻底解决，那么，从今往后，他卡德尔库乃至他全家和阿娜尔罕将永无宁日。所以他临走前告诉依莎汗，如果乌斯曼找上门来就明确地告诉他，他要找的东西和要找的人都在毛拉阁子，他卡德尔库也在那里等着他。

    但卡德尔库在这里也玩了点小小的计谋。他可以和乌斯曼面对面的较量，但决不能把阿娜尔罕也牵扯进这场类似于西方人决斗的危险中去。他想把阿娜尔罕藏到柯克牙尔，而却声称他在毛拉阁子，他想在这个险要的山峡里和乌斯曼算清这些年来，从他在安江柯其克第一次和乌斯曼见面以来所有的总帐。

    第二天一早，塔石库佐克把搭建临时毡房的骨架和毡片绳索等，都装在了一只骆驼的驼架上，又从自己家里拿了一套炊具和一些食物，这才让阿娜尔罕骑到驼背上。塔石库佐克本想也到柯克牙尔帮姐夫一把，但叫卡德尔库拦下了，说他一个人能行。走之前他告诉塔石库佐克，有一个黑大汉叫乌斯曼，一定能来这里找他，你就告诉他，我和阿娜尔罕都在毛拉阁子。他若真的来毛拉阁子，你设法给我个信，白天你在毡房外生火，我在毛拉阁子看到这里有烟升起，就知道这小子来了。塔石库佐克点头说记住了，他这才上马牵着骆驼向康布拉克泉走去。

    到了康布拉克泉边，卡德尔库下马装了两羊皮口袋泉水驮在马背上，他步行牵着马进了山口，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勤格莱克都纳依就到了四面如墙的柯克牙尔，几年前种下的苜蓿已长得齐腰深。卡德尔库把阿娜尔罕从驼背上抱下来，他没有把她放下，他紧紧地把她横抱在胸前，慢慢蹲下身坐在了草地上。阿娜尔罕闭上了眼睛，任由卡德尔库的亲吻在她的脸上、脖子上、一直游走到被卡德尔库解开连衣裙扣子的乳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