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秋阳下的康布拉克（2）

    在笑声中，不知不觉把衣被都洗干净了。这中间娜塔莎帮我洗了一条褥单，在洗完了滑鬼李家辉的被单之后，乘别人没留意，姜淑芬悄悄夺过了吕班手中还没洗完的被单，替他洗干净都晾在了左近的草地上。

    洗完衣被，王青山领着吕班找到安那托利，请他给找个油桶，让工人给送到办公室后边。此事办完，他和吕班又到库房拿了些锹镐，我们7、8个人先到台地下边，王青山说的那块平台，果然在台地边，顺着山坡下去四米多，就是那块有20平米的地方。大家用了近一个多小时，平整了小平台，又修整了下坡的小路。这中间我让吕班去叫拖拉机手乌斯满江，把拖拉机开到山下河谷。刚平整完小平台，乌斯满江已经开着拖拉机下到了河谷，众人把工具放下也都来到了河谷，开始拣大大小小、光滑的鹅卵石装在拖拉机后的拖斗里，这是为了铺浴室的地面的。看看拣的差不多了，大家上车，拖拉机开到台地边卸下卵石，众人又站成一排，把卵石传递到下边的小平台上，我和王青山专管摆平卵石。没有多长时间就完成了这项工作，抬腕看表已快11点了，大家都到小溪边洗手准备吃中午饭。在饭桌上，我让安那托利饭后找两个工人，把他找来的油桶洗刷好，砌个烧水灶把油桶砌进去，再把娜塔莎曾用过的那顶小帐蓬搭在小平台上。让王青山到仓库领几米胶管。我看到过有个后勤工人会做白铁活，就叫他给打个淋浴莲蓬头吧。说完我抬头看着娜塔莎，

    “怎么样，娜塔莎同志，你想什么时候入浴呢，今天还是明天？”

    “真想不到，在这里还能洗上澡呢。”

    娜塔莎喜形于色。这里上有溪，下有河，本来洗个澡并不成问题，可是康布拉克的泉水，冬天它冒着热气，夏天却冰人肌肤。台地下的小河，也是如此，就是在盛夏，在河里站上十多分钟，就会感到水寒刺骨，这也许是帕米尔的又一特性吧。这一卫生设施，我们一直用到11月末。这里早晚虽然冷，但太阳一上来，在阳光下，洗澡的小帐蓬里很暖和。

    饭后又都来到了溪边，此时，上午洗的衣被早已晒干，各人收拾各人的。我抱着被单往回走，鼻头嗅到一股芳香，是草地上的干草香，还是我们使用的“五洲固本”肥皂遗留下来的余香，抑或是太阳光也有香味？对我们这些长期生活在野外的人来说，缝缝补补，洗衣做饭，干得好坏不说，但多多少少都得会干，因此，在我们的背包里少不了针线。

    “冯队长，你先把它放在你屋里吧，等会儿我替你缝。”

    小姜才说完，就听老郭在营业室里喊姜淑芬，并大声地说，

    “下午还要清点货物呢。”

    这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小姜听。还是上午在溪边洗衣时，老郭的歌声中就透着一种不祥之兆。其实，从老郭入驻康布拉克的第一天开始，我就预感到郭、姜之间要有麻烦，而且这麻烦中间，少不了我们队上这些年青人。在我们这个群体里，说老实话，老郭处于一种绝对劣势。论年龄，老郭比我们这些年青人，整整大出十多岁；论相貌，我们这些小伙子，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老郭那张一脸粉刺的面孔强；论文化，那老郭就更不值个儿了。这事，躲不开，也绕不过去，在无奈之下，我倒想起了老子的“无为而治”的哲学思想，那就暂且顺其自然吧。

    我没费多大劲就把被子缝起来了，虽然针脚大了点，但白钱衬白布，冷眼也看不大出。干完了自己的，想看看同伴们的活干得怎么样了。这里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李家辉，另一个就是金枫眠了。在我们这个群体中，他两个是特殊公民。他俩，连最简单的家务事也做不来，这被褥的拆洗、缝，都要靠外援了。李家辉把自己的活赖在了小姜身上，金枫眠的娜塔莎早有话由她来缝，其余的人都要自己动手。到了7号室，王青山早已做完了自己的事，正伏案整理资料。小姜给李家辉缝被子，吕班自己干自己的，看来他干这细活手有点笨。我坐到办公桌旁打算翻看地质资料，突听吕班高兴地两手一拍，

    “可干完了，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只见他站起身来，一抖才缝完的被子，打算把才缝好的被子叠起来。但看到的是被子和褥子一起随手而起，也在那里看他的王青山，禁不住哈哈大笑，原来吕班把被子和床上的褥子缝在了一起。吕班垂头丧气，一屁股坐下，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咕哝些什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小姜，脸红红地掩口而笑，

    “我这就缝完了，你先放在那里吧，我来给你缝。”

    “老郭不是叫你点货吗，你先忙你的去吧。”

    “我管的那一摊食品类，早就点完了，郭主任管的百货类还没点完，我不想帮他的忙。”

    “你就忙你的去吧，我自己返工好了……”

    “你这人真是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真看不出，平时腼腼腆腆的一个山东大姑娘，话说出来还是蛮厉害的。小姜的话一出口，等于在我们三个人的面前发表了一项声明。我心中暗想，这不是像评剧“刘巧儿”中的唱段：“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啊……”我钦佩小姜的勇气，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觉醒，一种自己对自己的事，想要说了算的最起码的觉醒。但老郭那一头怎么办？刘巧儿的那种觉醒是针对封建主义的，而小姜的这种——且不说是觉醒吧，暂把它叫作一种行为，按现实的说法，可就是不按组织的安排，而自行其事了。说轻了，这是一种自由主义，稍重点，那可就是无组织，无纪律地行为了。老郭却是位为革命，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过贡献的人，为此，他牺牲了自己的青春。作为被解放了的小姜，应该知恩图报，放下自己的不情愿，作出点“小”牺牲，这在革命队伍里，尤其是在新疆，此种事例并不罕见。可一本生效多少年了的婚姻法，摆在那里，在这种情形下，还管用了吗？刘巧儿不按父母和媒婆的安排办，是反封建主义，姜淑芬不按领导的意图嫁人，是什么主义？领导和群众念的是同一本经，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却合理地存在着相悖的两种事实。

    我正在胡思乱想，吕班一个人走了出去，我放下手中的资料，也跟了出去。我和吕班沿着小溪，向上一直走到康布拉克泉。两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说话，各自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作为康布拉克地质分队的分队长，和吕班的同事，我这个具有双重身份的人，对此事是采取支持、反对、还是不闻不问，顺其自然？不太好把握。

    “吕班，我想知道你自己对此事的态度，能不能推心置腹地说说你的心里话。”

    “是向领导汇报思想吗？”

    “吃火药了，也不是找你吵架。我自己长着眼睛，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像你说的那样，事情倒简单了，我只需要告诉你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或者干脆把你调离康布拉克不就行了吗？”

    “谢谢你……事情也不知是怎么发生的，她才来还不到两个月，她的处境我心里也不是不明白，想躲开，想绕过去，但躲也躲不开，绕也绕不过去。也不能说是人家缠着你，归根结蒂，毛病还是出在我自己身上，下不了决心。队长你放心，这事我自己会自理好的。”

    听王青山说过，这些日子吕班也够苦的，夜里他的床响得更厉害了，用王青山的话来说，吕班站着翻身能折腾过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