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岔路口的枪声（4）

    过了安江可其克再往前走，路右是刀切一样的断壁悬崖，路左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戈壁荒原，到乌恰县，这一支队伍没有从县城穿过，而是绕过了县城直奔阿图什山区。此时已近中午，过了乌恰县又走了二十多里路，李副官叫马队停下打尖。卡德尔库找了个避风的干沟，先把他和马基耶夫的马拴好，独自一人找了些骆驼刺和干柴，划火将其点燃，又从马匹的搭裢里取出了个铁罐，倒满了葫芦里装的渠水把它放在火塘边。而马基耶夫也没闲着，他给马匹退下马勒，熟练地把两只料口袋套在马头上。看得出，马基耶夫对野外生活并不陌生。两个人在火堆旁坐下时，水在铁罐里已经发出咝咝的响声，卡德尔库随手扔进了一小块砖茶。八名军人也在忙着自己的这顿简单的野餐。大自然对所有的人，不分尊卑贵贱，一律平等。也正由于此，人们在它的面前似乎彼此更加贴近。大家带的都是现成的干粮和一些熟肉，饭后少事休息就又上路了。一路上景色单调，但对这些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而言，却也不觉得它的苍凉，尤其对土生土长的卡德尔库来说，好象世界本应如此。一路西行，太阳已从他们的头顶，不知不觉地移到了他们的正前方。卡德尔库把他的夏帽向下拉了拉，遮住那刺眼的阳光。马基耶夫提了提马缰快走了几步，和卡德尔库并辔而行，

    “你看今晚在哪里过夜？”

    马基耶夫问卡德尔库，

    “我看到黑大爷布拉克……”

    卡德尔库说到这里尴尬地刹了车。新疆人向来对汉人有一个蔑称，就是把汉族人称作“黑大爷”，刚才说的“黑大爷布拉克”就是汉人泉的意思。而卡德尔库也一向把马基耶夫看作是汉人的。在和尚面前骂秃子，卡德尔库情知说走了嘴。马基耶夫理会到了这一点，

    “你说是在黑大爷布拉克过夜吗？”

    卡德尔库朝他点了点头，

    “其实，黑大爷这句话并非骂人话，你知道在俄语中是把中国是叫作「其它依」的，古时的俄国人误认为中国人就是契丹人，所以契丹―――契丹就成了「其它依」，到了你们这里也就成了黑大爷，这不过是在转音上以讹传讹的一种误会而已。”

    是在寂寞旅途中的马基耶夫也感到无聊，他说了这许多，也不知这个山民是否领会得了。其实，卡德尔库是个极聪明的人，最起码，他也听懂了一多半。

    “黑大爷……噢，汉族布拉克有水呢，那附近黄羊也多的是。再走两个炮台就到了呢。”

    接近傍晚，卡德尔库转过面孔，感觉到吹到脸上的是一股轻微的东南风，也就是说这风是从他们背后吹过来的，

    “先生，前边下了那道山梁就是汉族布拉克了，你们先慢慢地走，我绕到下风处，说不定今晚能吃上烤羊肉呢。”

    卡德尔库和考依奇他们几个人，是把马基耶夫叫作先生的。当然，马基耶夫巴不得能有一顿丰盛的晚餐来打发这漫长的夜晚。卡德尔库拨转马头向北狂奔而去。马基耶夫扭回头和身后的李副官说，咱们先歇一歇。接着他就先跳下马来，李副官和那些大兵也纷纷下马席地而坐，各自掏出烟盒抽起烟来。

    “卡德尔库去给咱们烤羊肉去了。请各位稍等。”

    马基耶夫说这番话的轻松劲，好像他们跟本就不是在野外，而是在一个食物齐备的大灶间里。接着他又告诉李副官，说前边不远处，有一个叫黑大爷布拉克的泉水，打算今晚就露宿在那里。李副官对这一带本来就不熟悉，乐得这一切由马基耶夫作主。几个人歇了一阵子，正准备卷第二支莫合烟时，猛听山梁后一声枪响。从卡德尔库策马向北疾驰而去那一刻起，几个大兵就在等待这一声枪响。这七个大兵中，有几个早在安江柯其克就见识过卡德尔库的神枪，但大部分人还只是听说。不过，从这一声枪响之后，山野重新归于沉静这一点就可以断定，卡德尔库定是一枪中的，不再需要第二枪了。几个大兵不约而同地跳将起来，跳上马猛提马缰，一声呼啸奔上山梁，但大家站在山梁上什么也没有看到。其实卡德尔库就在他们的脚下，也就是这道山梁的崖头下。

    卡德尔库早已预料到，在这近百里范围内，只有这一眼甘泉，众多的野生家族，在这时近黄昏时刻，按照自然规律，定会三五成群地聚集到这眼泉水旁边饮水。而这眼泉水就隐蔽在他面前的这道山梁下。如果他和大兵们走大道，不仅是处于上风头，并且也无法观察到山梁石崖下的情况。所以他才调转马头向偏北方向，从另一处绕过山梁，不仅使自己在下风头，并且也能从一个开旷的角度，观察崖下那眼泉水旁的一切了。卡德尔库绕过了山梁，把马拴在山坡的一块巨石后，手提长枪弯腰走着猫一样的脚步，从一处巨石轻轻地移到另一块巨石，在他接近黑大爷布拉克泉四百多米的地方，泉水旁的一切景物都尽收眼底了。正如他所料，一只公羊站在高处警惕地了望着四周的动静，十几只黄羊都放心地在泉边饮水，几只去年生下的小羊顽皮的在泉边嬉戏。正在这时那只大公羊扭动着它美丽的脖颈，似乎觉得空气中飘动着危险，按说这么远的距离如果开枪，其命中率是不太有把握的，如果卡德尔库手中拿的还是他原先那支老式的前膛枪，他是不会冒然扣动枪机的。但机不可失，稍一迟疑，黄羊只要几跳，就会逃出他的射程。当机立断，一声爆响震动了山谷，卡德尔库没有看清是否击中了其中的哪一只，只见羊群在这枪声震撼下，跳起身来纷纷四处逃命。卡德尔库从他隐蔽的巨石后跳了出来，急跑几步，打算再次开枪，但为时已晚，黄羊比他跑得快。卡德尔库提着长枪向泉水走去，他有些沮丧，不仅仅是今晚餐桌上少了一道美味佳肴，更重要的是觉得在这些大兵面前有些丢脸。清泉四周和溢出的泉水形成的小溪边，长满了青青的嫩草，卡德尔库来到泉边，蹲下身察看着泉边湿润的泥土。泥土上是些杂乱的动物的脚印，和一些动物粪便，他辨认着这些足迹，并沿着他认为是刚才那群黄羊留下的痕迹向前搜寻着。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渐渐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先跳下马来的是那个东北兵，

    “没打着？今晚这顿烤羊肉我看是泡汤了。”

    这话卡德尔库虽没完全听懂，但说话的口气对卡德尔库同样起到了一种刺激，他不由得站起身，

    “班长，你会吃到烤肉的。”

    没容这个东北兵有所反应，他就从这个大兵手中抢过他手中的马缰绳，飞身上马，向群羊逃逸的方向追去。刚才卡德尔库蹲下身察看足迹时，他明明看到了泥土上有几滴血迹，他确信，这一枪确定无疑击中了其中的一只黄羊，但没有击中要害，心想它不会跑出太远。卡德尔库跑出了一段路之后又跳下马来，在地上寻找着这群黄羊留下的蛛丝马迹，不一会他就找到了新鲜足迹，并在其中发现了血迹。他牵着马，沿着这些脚印走了一段路，血迹越来越明显，甚至不必弯下腰就能清楚地辨认出来。此时天色已渐晚，不及时找到受伤的黄羊，夜幕降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卡德尔库回身跳上了马匹，一面催马前行一面低头查看地面。这样走出了不到一公里，卡德尔库就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柔软的东西卧在那里。卡德尔库知道那一定是他打伤的那只羊了，他不由得催马急行，到得跟前，果然是一只黄羊。他跳下马看到这只黄羊已经死了，他用手翻过来这只尚有余温的黄羊，看到他这一枪确是没有击中要害，而是贴着这只黄羊的腹部，擦了过去。羊的肚皮上划开了十多公分的大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但这畜生还是跑出三四公里才倒毙在这里。卡德尔库上前还是给了它一刀，但已没有多少血向外流了，卡德尔库先一跃上了马，然后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条羊腿甩到马背上，抬起一条腿压住它，猛抖了几下马缰，向泉水方向急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