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秋阳下的康布拉克（5）　

    吃过早饭，十只木箱都装上了汽车。原来我以为，能在康布拉克打开木箱验看验看，但乌鲁木齐来的那位干部说，这些箱子必须由自治区公安厅，和档案馆的人共同开验，其它任何部门，任何人都无权擅自开启。我这颗好奇心，看来暂时满足不了啦。一直到五五年秋，我回喀什，路过柯孜勒苏自治州，到公安处看老荣时，从老荣口中才得知，十只木箱里全是档案资料。不仅有马仲英所率部队的档案，还有马仲英收缴的沙比提大毛拉分裂祖国，成立的“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以及和田曼苏尔“回教国”的历史档案。不言而喻，这些资料对我们的国家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珍贵，卡德尔库又为我们的人民立了一大功。同时使我对十几年前，那三位不知姓名的革命先辈，所做出的，不为人知的贡献，充满了由衷的敬意。这是后话。

    忙活了几天，送走了老荣一帮人，对分队，对卡德尔库，都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事后，我让卡德尔库还回柯拉克勤，去干他原来那采购肉蛋的工作。

    卡德尔库走后的第二天，康布拉克下了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分队除了坑探还在继续工作以外，由于隆冬的降临，其它项目都停了下来。这场雪下得很大，足有半尺多深，幸亏分队备足了木柴和煤炭，生着炉火的办公室暖融融地。卢工带着他的人马，在入冬前就走了，我这一摊子，苏联专家带着小李子，王青山和吕班四个人也回了喀什。从感觉上，少了小李子和吕班，就好象队上的人全部都走光了似的，空寂寂地。每天到小食堂吃饭的，就剩下了我和金枫眠，娜塔莎和安那托利，胡远五个人。而往往，安那托利好像故意似地，不是我们才进屋，他早已吃完，就是我们已经吃完了他还没到。

    自从吕班走后，供销社的小姜看我的眼神，总是恨恨地。莫不是，她以为是我有意调走了吕班？因工作回喀什的又不是吕班一个人，这需要找娜塔莎帮忙作些解释，不要造成误会。来到娜塔莎门前，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听到一阵悉悉嗦嗦地声音，知道室内不至娜塔莎一个人。娜塔莎开开门，果然，胡远不太自然，脸红红地站在办公桌前，呐呐着说，

    “队长来了，大概有事，我先走了……”

    我还站在门边没有闪开身，

    “这就怪了，我这个当队长的，非得有事才能进这间屋吗？就不兴我也和你胡远一样，闲来无事，也来坐坐，和咱们的娜塔莎同志聊聊？”

    我走上前去，坐在了桌子前的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娜塔莎倒大大方方，

    “你就坐在我的床上吧。”

    她顺便把有些零乱的床铺拉拉平，让胡远坐下。我知道我来的不是时候，虽然是为了小姜的事，但此时我又不知从何说起。入冬以来，大家的工作都比较清闲，7号办公室，就剩了我一个人，索性把它关了，和专家那间屋都没有生火，这样也能节省些燃料。干坐在那里的胡远，大概比我还难受，此时他干脆站起来，朝娜塔莎点点头，开门走了出去。胡远出去之后，我让娜塔莎坐下，我说我有话跟她说，我问她，

    “你看小姜对吕班是不是动了真情？是不是十分坚决？”

    半年以来，娜塔莎生活在我们这个以汉语为母语的群体中，她的汉语水平有了较大的提高，无论是听、说、写，她都能作出准确的反应。我检查过她的作业记录，字写得很好，表达能力也不错，这自然是令人高兴的事。她的进步，有赖于胡远的努力。胡远从她那里也学到了少数民族语言，反过来她又从胡远那里提高了她自己的汉语表水平。胡远和娜塔莎之间的情感，我想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建立起来的吧。

    “冯队长，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成功？”

    “娜塔莎，你是否知道，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里，我们的行为，必须受制于社会的种种成文的和不成文的，道德的，习俗的，和法律的制约？你也好，姜淑芬也好，按照法律，你们都有权选择自己未来的生活伴侣，谁也无权进行干涉。但是，除了法律，社会还有道德，道义，甚至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掺杂于其中。就拿姜淑芬为例，她和老郭能双双分到我们队，明显的，是他们单位组织上的有意安排。这，你不会看不出吧？……”

    “这我也明白。私下里，我曾问过姜淑芬，她说要她嫁给老郭，那是不可能的。她就是把工作丢掉，再回山东农村，也不会和老郭结合在一起……”

    娜塔莎没等我说完，抢了我的话头。但她也没把话说完，似乎觉出了点什么，歪着头，用一种异样的神情看着我。娜塔莎聪明而敏感，她在我说姜淑芬的话里，是不是觉出了我的话也有针对她的成分？我赶紧把话岔开，

    “如果，吕班自己拒绝姜淑芬呢，会产生什么后果呢？”

    这一问题也是一直困扰着我的难题，

    “吕班跟你说了吗？”

    “他临回喀什时说过，他还年青，暂时还不想解决个人问题。”

    “是他的真心话？”

    “你和姜淑芬住在一个宿舍里，希望你能做做姜淑芬的工作。她能不能和老郭结合，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和吕班交换过意见，他希望他和姜淑芬彼此是好朋友，好同志。都年青，将来的路还长，彼此都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娜塔莎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的手下意识地翻着桌子上放的一本厚厚的书，这是她前些日子从我那里借的《战争与和平》。按她的阅读能力，我应该向她推荐些浅显些的文学读物，不应该一开始就让她看这些大部头的书。但我有一种遏止不住的欲望，总想让她了解，她血统另一半的祖先在文学领域里的辉煌成就。尤其是想让她自己对照一下，她和托翁笔下的那个娜塔莎，我不敢说在精神上，哪怕仅仅从形体上，可有哪些相似之处，所以我向她推荐了《战争与和平》这部巨著。我先让她看了书中那些插图，我发现，她对插图中那些宫廷跳舞场面非常感兴趣。

    书中夹着一枚用彩色丝线编织的书签，我把书翻到夹书签的地方，想看看娜塔莎看到何处了。书签所标注的地方是第一部第9章。在这一章里有一页插图，是穿着军装的鲍理斯，着大学制服的尼考拉，瘦弱的，已成长为少女的娜塔莎，把发辫盘在头上，美丽的索尼娅，以及还穿着童装的娜塔莎的弟弟。几个人张着嘴，不知为什么都在笑，在兴奋着。我拿起了那只美丽的书签欣赏着，舍不得放下，这显然是她的编织作品。

    “你才看到这里呀，能看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