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叫“黑夜”的小山村（1）

    5月4日青年节，是我有意挑选的日子。在这之前，我就叫分队的管理员牟敏诺夫，就是那位前面提到的维文翻译，前去技术供应科领取一些日用物品，再到财务科借了些现金。而我在地质科资料室领取了地形图，（其实，就是一张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和一些其它资料，带上三名工人，作为先遣人员在五月四日这一天出发，前去康布拉克开发一个新的探区。

    一辆苏制吉斯－150，装载了应用物资和我们一行五人，沿大队部门前的公路西行。走出不到两公里，就看到道路两侧的麦田里，已经窜穗灌浆的冬小麦，风乍起处，吹起一片麦浪。再往前走，麦田不见了，路的左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戈壁，而公路的右边则是被洪水切割得，像刀切似的第四纪笔直的断崖。远望，戈壁炽热的气浪，在天地交汇处，不时地幻化着清泉澄湖、绿树浓荫。这种在戈壁荒漠上幻化着的海市蜃楼，抚慰着人们的视觉，也欺骗着人们干渴的喉咙。一丛丛凄凄荒草，经受着旷古的风霜。空中无飞鸟，路上无行人，只有汽车的马达声，划破了这千古的宁静。偶而，被惊起的黄羊，跳动着它雪白的尾巴，一闪即逝。车后搅起长龙一样地滚滚黄尘，模糊了这万里晴空。说什么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怎及这混沌之初的洪荒戈壁。置身其中，人就像一粒飘忽不定的沙尘。

    中午时分，到达了“六盘水磨”。六盘水磨是个地名，它在公路边上，是一处扼守进出康布拉克的山口。有一条小河的涓涓细流从山口流出，小河冲激着山谷，蜿蜒于群山之间。河床的坡降很大，蕴藏着丰富的水利资源，山民利用这一有利的自然条件，呈梯级开发了六处水磨坊，这条山谷也就被叫作水磨沟了。而这公路与河谷交汇的山口处，是最后一级民间小水利工程，所以叫六盘水磨。新疆最大的一个特点是有水就有人居住，在这个叫六盘水磨的地方，有一处新疆军区运输团开办的汽车转运站，为军队来往车辆的食宿提供服务。转运站的食堂也对外开放，就设在公路边，车走到这里，人要吃饭，车要加水。司机小刘把车停下，食堂的大门马上大开，从中走出一男一女相迎，都穿军装，但不带领章，腰间却都扎着围裙，

    “请到屋里喝茶噻。”

    听到一口纯正的四川话，我心中不由得暗自高兴，我这人就喜欢吃有 刺激性的川菜。而这是汉人餐馆，我们六个人，除我和司机小刘之外，其余四人都是维吾尔人，进汉人餐馆不太合适，但这里又没有回民食堂，我正在为难，牟敏诺夫走了过来，

    “没关系，他们都自己带着干粮呢。”

    他回头招呼三个工人下车，我们五个人陆续走进了食堂，司机小刘打开引擎盖在鼓捣他的汽车。我拣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他们四个人也拣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各自解下腰里系的腰带，拿出里边包着的干粮。新疆少数民族习惯用一块一米见方，大都是红颜色的棉布，以对角方向包上路上所用的食物，另外两个对角相对绕上几圈劲，往腰间一系，既当腰带防御了风沙，又作携带物品的包皮，一举两得，极为方便。

    那位开门迎接我们的女同志，很懂这里少数民族的习惯，见几个人拿出了干粮，马上拎着沏好酽茶的大铜壶和四只瓷碗，摆放在他们四个人的桌子上，他们带的都是馕。给他们四个人倒上茶之后，女服务员转过身来走到我的桌边，笑吟吟地问，

    “您吃点什么？”

    本来我想在这个汉族馆子里美美地吃上一顿，一来今天是五四青年节，二来第一天出队，理应庆祝一番。怎奈眼看着四位属下就着茶水，嚼着干粮，我却大鱼大肉，确也难以下咽。正在这时司机小刘走了进来，

    “别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

    小刘边说边告诉女服务员来一盘辣子鸡丁，一盘糖醋里脊，一碗榨菜肉丝酸辣汤。主食是米饭，虽简单，却也很合我的口味。菜还没有上齐，牟敏诺夫四个人已经吃完了他们这顿简单的午餐，一个个识趣地走出了食堂，到门前涝灞边坐下抽烟去了。吃过中午饭之后继续赶路。

    进入山口之后，车不是在跑，而是在一步步地爬了，根本无路可走。河谷里只有一条毛驴和马匹踏出的羊肠小道，实在无法前行了，车上的工人就跳下车，用锹镐清除路上的一些障碍物。就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快天黑才走出了这条山谷。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车停下，我打开地图，查看了一下，路是没有走错，前方应该有一个小村庄。收起地图，向前方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地，似有一堵无边的墙横亘在暮色之中。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已经全黑下来了。车开着大灯继续前行，速度比在山谷中快了一些，但也只不过开到三挡而已。又走了半个小时左右，恍忽间听到前边好像有狗叫声，我让小刘把车停下来，汽车熄了火，狗叫声更加清晰可辨，这是踟躇在荒野中的人们最高兴听到的声音了。汽车循着狗叫声走了不到十分钟，车灯的光束中就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庄，四五只狗远远地吠叫着，望着这个亮着两只刺眼光束的怪物，不敢靠前。车停在了村头一座破土围墙的木栅栏门前。听到狗叫和汽车的轰鸣声，院内走出一位四十五六岁的汉子，他身材魁梧，身穿黑棉布袷袢，头戴狐皮圈帽，一部大胡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没等我观察完，他已来到了车前，双手抚胸，一躬到地，这是这里的少数民族恭请贵客的最高礼节。我慌忙下车，右手抚胸还礼如仪，接着是一连串我听不懂的柯尔克孜话，并作手势恭让我进屋。自称新疆什么话都懂的牟敏诺夫适时走了上来，

    “队姜，叫你进屋坐哈呢。”

    牟敏诺夫这个翻译并非科班出身，汉话又都是跟陕甘省人学的，有几个字的发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听惯了也就不以为怪了。我回头叫小刘把车开进来，柯族老乡侧着身子退行，十分有礼貌地引导着客人进屋。屋里的妇女，显然是刚刚忙活过的样子，油灯下，看屋内什物虽然不多，但收拾得井然有序。后墙的壁炉里已是炉火融融，似乎在等待着远方的来客，一把铜壶已然煨在了火边，围着壁炉铺了半圈自制的土地毯，主人把我让在了靠壁炉的上座。从只有几分钟的接触中，虽然语言不通，我感觉这汉子并非村野泛泛之辈，是一个有见识的人。牟民诺夫靠着我坐了下来，我让牟民诺夫转告主人，我们是喀什207地质大队的工作人员，途经这里去康布拉克，天色已晚，想在这里打扰一宿，问问主人家方便吗？老牟把我这番话照实翻译成了柯语，我不懂少数民族语言，无法判断老牟的柯语真实水平，但我听人说维吾尔语和柯尔克孜语，同属于阿尔泰土厥语系，维吾尔人听和说柯族话当不成问题。

    “他佛行呢。”

    和刚才一样，队长的“长”，上下的“下”，说话的“说”，他都说不好。长说成了“姜”，下说成了“哈”，说也就成了“佛”。

    我向主人道谢。屋里的两名妇女，正在忙着切肉的切肉，合面的和面。灯影中看到是一老一少，年老的那位好象有些驼背，年轻的那位，灯暗看不清面目，从背影里看，腰身很好，不知这二位和主人是什么关系。我通过老牟请教主人怎么称呼，这汉子朝我大声地说，

    “卡德尔库，卡德尔库。”

    我明白了，他叫卡德尔库。看那年轻的妇女在和面，大概是做面条一类的面食，我告诉卡德尔库，我们自己带了一些吃食，不要做得过多，六个人，每人一碗就足够了。他点头并和那个和面的妇女说了些什么。那位年纪小些的妇女和完面，端着一只铁锅走了过来，我们围在壁炉边上的人都向后撤了撤。新疆少数民族家里的壁炉，兼有着做饭和取暖两种功能。她做的是一种新疆的面食，当地人叫拉条子，是抻面的一种，比抻面费功夫，但要好吃得多。抻面，手艺好的师傅，一把子可以抻十几斤面，够二十多人吃。拉条子一下子可就抻不了那么多了，一般来说，家中来了贵客，才做拉条子或者是抓饭待客。

    在壁炉跳跃的火焰映照下，我看清了这女子姣好的面容，细眉明眸，皓齿红唇，一双乌黑的发辫，不时从她弯腰做饭的后背，滑到她丰满的胸前，每当此时，她略直起腰来把头轻轻地一摆，一双发辫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又轻轻地荡回了身后。

    乘她们在做饭，我站起身来到院子里。尘纤不染澄净的夜空，高悬着一轮上弦月，星星闪烁，像镶嵌在透明黑天鹅绒上的宝石。月光下，小刘开着手灯在修车，我扫视了一周这个院落，四周的围墙，年久失修已然破损，破损处用一些荆柴遮挡着，三间正房的西边，是一间拴了两匹马的厩房，三四头小毛驴，散卧在院落里打着瞌睡。靠近厩房有一棵枝叶覆盖了整个西南角的老桑树。司机小刘还在鼓捣他的汽车，我走过去问他怎么样，他说没多大毛病，检查检查，紧紧螺丝，省得坏在路上误事。这小伙子很有责任心，为人憨厚，不太言语，五短身材，体质很棒，是一个典型的车轴汉子。我心中暗打主意，过些日子非把他调进康布拉克不可。打开车门，从驾驶室里拿出了装食品的背包，招呼小刘，洗洗手，准备吃饭。　　在我进出的过程中，总觉得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跟随着我，有一次我猛然一转身，打算来个突然袭击，看看到底是谁在跟踪我，但见这个小黑影像猫一样迅疾地一跳，躲进了墙角的黑影里。但我也猜出了个八九，知道是谁在暗中窥视我了。进屋之后，我把背包里的吃食，一一拿出摆放在壁炉前事先在毡毯上铺好的餐布上，无非是一些馕，卤牛肉，几听罐头和一些糖果，当然，白酒是少不了的。大家席地而坐，六七个人围了一大圈，主人拿出了刚煮好的鸡蛋和熟羊肉，并为这寒酸的菜肴一再道歉。几只木碗都斟满了酒，我双手举起酒碗，感谢主人卡德尔库的盛情。

    “卡德尔库阿抗，我们是初到这里开展工作，感谢卡德尔库阿抗今天　　的盛情款待，往后的日子还长，还要请阿抗多帮忙，请干了这一杯！”

    在维吾尔语中，把大哥和大叔都叫阿抗。卡德尔库见我叫他阿抗，显得十分高兴，端起酒碗说了一句，大概是不必客气或一定尽力之类的话，大家仰起头来一饮而尽。新疆人皆豪饮，我则不善于这种喝法。我又给卡德尔库把酒斟上，告诉他，希望他把这里和康布拉克的情况都介绍一下。　　我们边吃边喝，边听卡德尔库侃侃而谈。他说这个村子叫“柯拉克勤”，村子里有二十几户人家。方圆六七十里，是一个四面高山环绕的小平原，一条小河从平原中央穿过，小河的两岸灌木丛生，遮天蔽日，外地人误入这片丛林，十之八九是进得去，出不来，所以这个地方才有了柯拉克勤这个名字。柯拉克勤是黑夜的意思，是指钻进林子里像走进昏暗的夜里一样。丛林中有黄羊，野猪，狐狸，有时还有棕熊出没。卡德尔库说，由这里去康布拉克还有七个炮台。出村向北走，不到一个炮台有一条河，在这个季节，水很大，过河恐怕有困难。从地图上看，是存在着这条河，但我忽略了这个季节正是冰雪消融的时候，第一个难题在我面前出现了，心中增加了压力，酒，自然也就喝得有些沉闷。卡德尔库觉察了这一点，连连说，没关系，没关系，他的骆驼的有，马的有，牛的有，统统可以拿出来，钱的不要，当然，这都是老牟翻给我听的。再难走的路也要走，再难过的河也要过，一切留给明天再说吧。

    这时一个六七岁左右，梳着满头小辫的小女孩，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娇态百出地依偎在卡德尔库的怀里，我忙问卡德尔库这是你什么人，

    “柯孜尔，柯孜尔。（女儿，女儿）”

    由此看来，那位年青的妇女是这孩子的母亲了，不言而喻也是卡德尔库的妻子了。而那位上年纪驼背的老妪，无疑是这汉子的母亲，我抓起一把糖果塞给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塔里汗。”

    小女孩边接过我的糖果，边扭动着身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卡德尔库把她揽在怀里。

    “快谢谢阿抗 。”

    她侧低着头，忽闪着她那双长睫毛的大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大叔。

    “噢，塔里汗，塔里汗！”

    我伸出一只手指，带点威吓意味，在她的面前晃动着。她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一头扎进她父亲的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他父亲紧紧地搂着她连声问她怎么了，看来卡德尔库十分宠爱他这个小女儿。这小姑娘的眼神中，有一种顽皮，一种对我们这些陌生人极度的好奇，尤其是对我这个也许是她从未见过的汉族人，更加充满了好奇，跟我进进出出，在后面偷偷窥视我的，正是这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