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个叫“黑夜”的小山村(2)
作者:杨塔柯
第二章,一个叫“黑夜”的小山村(2)
三名工人,早已吃好饭,到女主人收拾好的东间屋睡觉去了。我们四个人还在继续喝酒交谈,卡德尔库答应明天陪同我们去河边看看。两瓶酒已经喝完,我吃了一小碗面条,也准备休息,女主人忙收拾好碗筷,在壁炉旁为我和小刘老牟铺好被褥,我钻进被子里,把一天的颠簸,一路的风尘,都寄予了睡梦之中。
五月,天亮得早。新疆喀什地区,和北京的时差是两个半小时,五四年在新疆使用的是乌鲁木齐时区时间,而不是北京的标准时间。五点不到我就起来了,想来此时北京的马路上,已是车水马龙,人如潮,车如海的上班时间了。
也许是心中有事,天朦朦亮我就睡不着了,起身轻轻地穿上衣服登上靴子走出房门。东方的启明星还在眨着她那亮亮的大眼睛,村外丛林的上方,一片晨霭冉冉升起,四周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突然,一阵扑喇喇地振翅声,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是一群鸡从那棵老桑树上飞了下来,转眼间就在一只大公鸡的带领下,飞过围墙的豁口,消失在墙外的丛林之中。
好一阵我才从惊诧中醒过神来,这一群鸡足有三四十只,我好奇地走到那棵老桑树下,树下鸡屎成堆,树干上也污渍斑斑。正在这时卡德尔库披着一件长袍走了出来,看我在观察那棵老桑树,也走到树下跟我说了一大通话,我也没听懂他说了些什么,只是不懂装懂地频频点头,但猜得出,他是在说有关鸡的事。说话间天已大亮,卡德尔库到马厩给马匹添了些草料,回过头来朝屋里不知喊了些什么。时间不长,女主人一手拿着长颈铜壶,另一只手拎着铜面盆和一条新毛巾走了出来。卡德尔库一面说着什么,一边打着手势,我知道是让我洗手洗脸。
女主人把面盆放在我脚边,我忙蹲下身来,伸出双手,主妇站在我的身边用铜壶向我的手上浇水,我先洗净双手又洗脸。这是穆斯林的规矩。按他们的说法,汉族人在脸盆里洗手脸,是越洗越脏,用长流水洗才能洗干净。细想想也不无道理,一面盆水先洗了最脏的部位——手,再用这盆脏水去洗脸,不是越洗越脏吗?早饭是奶茶和馕,新疆的早点,向来比较简单。吃过早饭我问老牟,咱们还有一些饼干和糖果,卡德尔库的母亲是长辈,拿上一些送给老人家吧。老牟听后先是用鼻子冷冷地哼哼了两声,接着说了一句不太中听的话,
“卡巴克!”
我莫名其妙,问他我甚么“卡巴克”了?
维吾尔语卡巴克是葫芦的意思,通常是讥讽人脑袋瓜像葫芦瓢一样的笨。
“给谁?给他妈?那是他货真价实的老婆!卡巴克。”
又一句卡巴克,我如坠五里雾中,大惑不解,
“那另一个……”
“那也是他老婆,两个统统是他老婆。”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幸亏问了老牟,否则真要闹出笑话来了。但我还是不明白,已经是一九五四年,新疆解放都快五年了,这里怎么还存在着一夫多妻制?事后我曾单独问过老牟。他说解放前,新疆少数民族有两个老婆的事并不罕见,解放后的政策不再允许有两个老婆了。但鉴于解放前所形成的这种事实,四九年以后采取自愿原则,愿意留下来共同过日子的,可以保持原来的关系,政府不干涉。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离婚,卡德尔库家就是属于前者那种情况。
这时司机小刘已经把汽车开出了大门,卡德尔库也装备好了,皮靴、袷袢、狐皮帽、腰系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水葫芦和一些其它的物件,左肩上挎着一只苏制步枪,当然少不了一把匕首斜插在腰间。本来这汉子就高大魁梧,仪表堂堂,这一披挂,再手牵一匹昂首嘶鸣,前蹄不时蹴踏着蹄下泥土的枣红马,真有那么一股草莽英雄的形像。我让他坐汽车和我们一起走,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马,意思是他要骑马在前面为我们带路。
汽车启动的轰鸣,又惊起了小村庄的一片犬吠声,狗跑出自已的家门,远远望着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庞然大物,站在自已的家门口狂吠,却不敢近前。汽车出村右转弯向北驶去,这时太阳已高高升起,远处白雪皑皑的冰峰,在太阳光下闪烁着它永恒的银色光芒。近处是莽莽丛林,林间有一条木轮车辗出的林间小道,汽车艰难地行进着。十几里路,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临近大河时,眼前豁然开朗,汽车已钻出了这片莽林,远处就是那条翻腾着白色浪花的大河。车在河边停了下来,大家纷纷跳下汽车来到河边。
河水清澈,水流湍急。小刘沿河观测着水势,不时地拣起一块小石头向河中抛去,探试着河水的深浅。卡德尔库牵着马和我一起也在河边上下巡视,老牟和工人,也都在寻找着合适的渡口。卡德尔库用马鞭指着不太远的一处河段,河水中有一片匀均的涟漪,他告诉我,水流平缓的地方,水一定深,而流急且有涟漪的地方,水较浅,他们村里人都是从这个地方渡河的。
我把小刘叫了过来,一起走到卡德尔库所指的地方,小刘观察了一会比较满意,说试一试。这时卡德尔库说他要先骑着马下河趟趟看,对卡德尔库如此热情相助,我真说不出地感激。说话间,卡德尔库已策马下河,斜向,顺水,提着马缰绳小心地向对岸走去。越往前走,水越深,岸上的人都屏息静气注视着卡德尔库。还没到河中间,水已经漫到了马的肚皮,又向前走了几步,卡德尔库的脚蹬也触到水面了。卡德尔库把两腿一拳,打算再向前走,小刘此时站在岸上大喊不要再过去了,打着手势让他快点回来。后来我知道,这点水情,对当地人根本算不了什么,既使是大水没过了马背,也难不住他们。马是会游泳的,但上面驮着人它游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骑马的人必须从马背上下来,用一只手臂夹住马的脖子,而把整个身子也浸在水中。人体比重和水差不多,只要借助马的一点力量和马匹共同游泳,既使你不识水性,也不会溺水。
德尔库听从了小刘的呼喊,小心翼翼地调转马头往回走,上岸后,我看他的靴子底部都湿了。小刘二话没说,把卡德尔库的马牵到了汽车跟前,马的肚皮高出了汽车的前轮挡泥板,大家都明白,马的肚皮都湿了,汽车进河,肯定整个汽车发动机都要泡在水里。这个险冒不得。
在汽车跟前大家席地而坐,不言而喻,大家都等着我来拿主意,我没有急着说话,掏出莫合烟盒,挨着我坐的老牟也把他的烟盒掏了出来,我没有动我自己的烟,而是拿过来老牟的烟盒。
“我怎么就买不到这么好的莫合烟呢?”
其实老牟的莫合烟我已抽过多次了,确实比我买的烟要好得多。
“这是伊犁河的莫合烟,是我舅小子拿得来的。”
他是把内弟“小舅子”说颠倒了,说成了舅小子。我边卷烟边问卡德尔库,
“你们村有多少户人家?”
“二十三户。”
“壮劳力能有多少?”
“三十来人吧。”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四十五岁。”
一问一答,问得卡德尔库一愣一愣地,我用手拍拍他的膝盖,
“卡德尔库阿抗,我跟你商量个事。车呢,今天不过河了,再开回你的家,把东西卸下来,你们家院子很大,而且还在村头,进出方便。我想把你们家作我们地质分队的转运站,按月付房租,你看行吗?”
“行呢,行呢,我愿意着呢。”
我高兴地拉过他的手握着,
“还有一事相求。”
我没有马上说,我等老牟把话翻过去看他反应如何。他听到老牟的话,连连点着头,意思是让我快说。
“我们来康布拉克开展工作,少说也有七八十人,生产物资都是从喀什运来,但这几十号人的吃用,除了米面和菜蔬由喀什供应外,这肉、蛋、鸡我看在你们村里购买还是划得来的。你能不能把这个任务担当起来?你如果同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队上的正式员工,和其它工作人员一样,按月领取工资了。”
我一面说他一面点头。看来,我说的话,他能听懂一少部分,大部分还得老牟一句句译给他听。卡德尔库听了老牟的话,不但大点其头,而且脸始终红红的。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也许是一次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五十年代初,朝鲜战争的硝烟刚刚熄灭,我国第一个五年经济建设计划也刚刚实施,全国各地的经济建设蓬勃兴起,各个单位都感到人手缺,招用工人和干部,基本上就是一句话的事。卡德尔库等老牟把话翻完,连声对我说,
“嘛可,嘛可。”
这是说“是”和“可以”的意思。和卡德尔库的口头协议就算达成了。我也很高兴,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打道回府。”
这倒把老牟给难住了,怔怔地瞅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卡巴克,回走呗。”
我回敬了老牟一句,算是他说了我两回卡巴克的“报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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