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章 山谷里的甘泉(2)
作者:杨塔柯
第三章 山谷里的甘泉(2)
和卡德尔库一路小跑来到了河边,跳下马来,卡德尔库把两匹马的缰绳拴在了一起,这倒很有意思,和汉族人的俗语“一根线拴两只蚂蚱,飞不掉也蹦不了”不是一个道理吗?我开始一点一点地学了。
河水依然和前几天一样,不但不见消退,似乎还涨了一些,我和卡德尔库对视了一下,彼此对汽车过河已不抱什么希望。找了两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掏出莫合烟和卡德尔库卷着卷烟抽。刚才骑在马上,悠然策马而行,马在跑,人并不出力,可这十几里路,我的额头却已微微见汗。抽完烟,汗也消了,我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身来洗了洗手,掏起一捧河水,这水可真凉真甜哪!我不知把这冰河叫大河好还是叫小河好,她宽不过五六十米,深不过一米多。然而,这发源于雪域冰山的冰川之河,上蒸发,下渗漏,流到六盘水磨山口时,已经是涓涓细流了。对着河水出了一会儿神之后,回过神来看看表针已指向下午两点多钟。我示意卡德尔库往回走,和来时一样,他要扶我上马,我摆摆手,让他先上,我学他的样子,站在马的左侧,左手握缰把住鞍桥前的那个像股骨头一样的东西,面向马尾,左脚认蹬,曲右腿一弹,以马蹬上的左脚为圆心,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居然安安稳稳地坐在了马上。对我的进步,卡德尔库频频点头称好。
在回来的路上,不敢再冒失,跟在卡德尔库的后面,亦步亦趋地学他骑马的姿势和控马的技术。路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红柳丛林,也许是河水的滋润,这片红柳林长得粗壮高大。红柳是一种生命力十分顽强的植物,它的根系能深入地下十几米,寻觅着地下那丝丝水气,顽强地敌御着戈壁的干旱风沙。而这一片红柳林,却不同于戈壁中那一丛丛细弱的红柳,它粗壮挺拔,一望无际,蓬蓬勃勃,密密匝匝,充满了生机。
正和卡德尔库并辔而行,突然!两匹马踏步不前,勾着头,喷着鼻子,直着腿往后直退,我不知厉害地还在催它前行。而此时的卡德尔库,脸色陡变,迅速摘下肩头的快枪,推上了那粒唯一的子弹,立马举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紧逼林间小道前的那个转弯处,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完成于瞬息之间。目瞪口呆的我,也顿感将有严重的事发生。只见路前方,一个转弯处右侧的红柳林,纷纷向两侧剧烈地摆动,一只棕褐色的巨兽横穿小路,一闪即逝地隐没于路左的丛林中去了。似一座雕像,卡德尔库一动不动,象电影定格,卡德尔库举枪立马。直过了六七秒钟,他才舒出了一口气,慢慢垂低了枪口。这只巨兽虽然一闪而过,但也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的棕熊,对这次突然事件,如果用“虚惊”二字,显然不足以形容,因为我知道卡德尔库的枪中只有一粒子弹,这是事后我意识到的,更由于此,我倍感后怕。
卡德尔库把枪锁上保险,挎上左肩。这汉子的敏捷镇定,体现了一个猎手可贵的品质,令我刮目相看。他回头瞅瞅我,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明显地,看到他狐皮帽下的额头上,已是汗涔涔的了。我们提缰催马前行,二人一路无言,似乎还没有从刚刚发生的事情中平静下来。我相信,作为一个猎人,这种危险,卡德尔库不止一次地经受过。今天所不同的是,他的背后有一个他需要为之舍身保护的我。
回到柯拉克勤已经是三点多钟了,两匹马拴在马棚的立柱上,我正要上前去卸马鞍,卡德尔库朝我摆摆手,意思是不要我动,还说了些什么,我不明白,回头望着一旁的沙米尔,他告诉我,马出汗不能马上卸鞍子,有关马的知识,我又学了一招。
五月的天空,阳光明媚,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和卡德尔库没有进屋,找了两个木墩子坐下,我把沙米尔和乌麦尔都叫了过来,
“今天晚上汽车就能回来,卡德尔库买了几只羊,挑上一只杀好煮上。”我又转向卡德尔库,
“卡德尔库,你去通知那十名民工,明早天一亮就到你这里集合,除了行李,什么也不要带,还有雇的那几头骆驼……。”
我一一地在安排着工作,这时阿娜尔罕一手拿了几只碗,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铜壶走了过来,为我们每人倒了一碗奶茶。安排完工作,卡德尔库把路上遇到棕熊的事说了一遍,我也告戒沙米尔和乌麦尔今后走这条路要多加小心。这时小塔里汗过来了,我一看偏西的阳光这么好,不由得想起我的摄影爱好来,招手让小塔里汗到我身边,告诉她,叫她妈妈给她换上件好衣服,把小辫子梳梳好,我给她照相。我看她听完沙米尔翻完我的话,瞅瞅我,再看看沙米尔,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动。我怀疑沙米尔没翻译明白,我又重复说了一遍,沙米尔看我怀疑他的翻译水平,有些愤愤然,嘟囔着,
“你的话我说了嘛,她的不懂!”
我看看沙米尔,再看看塔里汗,确是她不懂,可我懂了。这孩子是从来就没有照过相,不知什么叫照相,但是,远远地站在门前,一直注视着我们的阿娜尔罕听懂了,我猜她有过拍照的经验。她马上喊着塔里汗的名字,招手示意让小塔里汗进屋来。我也站起来准备到屋里拿相机,但我顿时感到两条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灼痛,我知道这是初次骑马叫马鞍子磨的,行话是叫马背铲了大腿。走进了屋里,从我的背包中,取出了我那只从艾提尕大巴扎买来的苏制卓尔格相机,我看到阿娜尔罕正在用木梳醮着面盆里的水,给塔里汗梳头。看到我取相机,她朝我微微一笑。我拿着相机走出屋,打开相机,从取景框中看这破旧的院落,也真觉寒酸,但,这毕竟是她们真实的家。
小塔里汗再出来时,我不禁拍手叫好,小姑娘容光焕发,一身穿戴光彩照人,小花帽下是一头细碎的发辫,并且上了桃胶,十分惹人注目的是小姑娘的一双眉毛,不知是用一种什么土制化妆品,几乎把两条眉毛描成了一字形,后来老牟告诉我,这是用一种叫作“乌斯曼”的植物汁染的。 一袭丝质红花连衣裙外,还套了一件黑丝绒的紧身马甲,脚下是一双棕红色的小皮靴,满面的清秀,一身的西域风情。不仅我在拍手叫好,沙米尔和乌麦尔也大叫“塔得利克,塔得利克(甜得很,在这里作漂亮解)。”卡德尔库不无骄傲地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搔着他那满脸的大胡子。站在一旁的阿娜尔汗,脸红红地,好象众人夸赞的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作母亲的她。这一组镜头让我抢拍了下来,我又让塔里汗站在门前给她拍了一张,之后,我叫他们全家一起拍张全家福。这可费了点小小地周折,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过来,只好给卡德尔库三人拍了一张。后来听沙米尔讲,老太太是怕把她的灵魂,抓进我拿的那只小黑匣子里去。
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每当我翻看这些泛黄的老照片时,总有一种遗憾,遗憾那时还没有彩色摄影技术问世,失去了小塔里汗那身光艳照人的色彩。然而,时间并没有消蚀那段经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更加五彩缤纷。我毫不怀疑,那段经历是我生命中的一个亮点。
时间已近黄昏,在丛林中觅食了一天的鸡群,在那只美丽的大公鸡的统帅下,越过土墙豁口,以二级跳的方式,振翅先飞上了马厩的顶盖,选好要栖息的树干再一跃,于是稳稳当当,各自占据了那棵老桑树的各个枝干。新疆,尤其是山里,昼夜温差很大,太阳落山,顿增凉意,我披上了一件棉衣看乌麦尔干活。乌麦尔已经杀好羊,正把切割成大块的羊肉往锅里放,他又让阿娜尔罕拿了些鸡蛋在另一只锅里煮上,说不定汽车要带许多人回来,人手不够,我让大家都帮把手。
这莽原上的小村庄,由于我们的来临,顿时失去了昔日的宁静,但却增添了无限的活力。几年前,当我还是一名莘莘学子时,我就立志要用我的青春,唤醒这沉睡了千年的戈壁荒原,如今,我就站立在这荒原上,却叫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这未来的路,还有多少坎坎坷坷在等着我,我可有勇气和智慧去克服?
已经入夜,院中煮羊肉的余烬时明时暗。大家都饿着肚子在等着,但还不见汽车到来,我正要吩咐不要再等了,大家先吃饭。正在这时突然看到村南一缕光束,如利剑划破长空,我和沙米尔跑过去,大开了土围墙的木栅栏门,接着是一阵汽车喇叭长鸣,车缓缓地开进了院里。车刚停稳,呼喇喇从车上跳下了四五个人,我还没看清是谁,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是卢工程师,我大喜过望,
“哎呀!卢工您怎么来了?等过几天安顿好了您再来也不迟啊。”
卢工过来握住我的手,
“辛苦了,我反正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
这时我才看清,走上前来的是吕班和王青山两位地质技术员,和大队部保卫处的李干事,另一位穿解放军军装,挎短枪的军人,我不认识。我一一握手之后,李干事过来给我介绍,
“这位是保卫处的宋排长,大队打算派一个班到你们分队作警卫工作,宋排长是先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我又是一阵高兴,重新握住宋排长的手,表示感谢。我怎能不高兴呢,有十几名战士驻守在这里,我干什么心里都有底了,更何况,战士都是汉族人,这里的汉族人也真是太少了。
我请卢工进屋休息,卢工说什么也不进去,非要站在那里看我们卸车,我也就不再客气。人手少,卡德尔库和我都跳上了车,宋排长和李干事也都过来帮忙,车上车下七八个人,把运来的帐蓬,工具,米面粮油菜蔬,和一些纸张办公用品都卸了下来,最后是两大桶汽油。由于太重,七八个人都上来了,上边的人用绳子慢慢溜着,下边的人接着,两桶汽油落地后,滚到了马棚后的墙角处,放在这里比较安全。
这中间我再三叮嘱卡德尔库注意安全,今后院中再不能有明火了。老牟把一些较贵重的物品拿进屋之后,也走过来向卡德尔库讲解汽油这东西的厉害。车卸完了,我招呼大家洗手准备吃饭。老牟向我报告山口工人修路的情况,5号他们回喀什时,玉素甫和十名民工在六盘水磨下了车,帮他们在沟口找了一间老乡的房子住下。车从喀什返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修了十多公里的路段了,路好走多了。目前他们已经搬到了山谷的中间地段,没住帐蓬,也是借用了一间老乡的房子住。菜蔬和粮油都给他们留了一些,估计再有个十天半月的,全线也就疏通好了。这时车已卸完,屋内点起了老牟带来的马灯,把卡德尔库的小屋照得通亮。
人多,再围着壁炉坐已经不行了,阿娜尔罕早已在屋中间铺上了地毯,众人席地而坐,阿娜尔罕提壶让大家一一洗了手。这时乌麦尔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手扒羊肉,和煮好的鸡和鸡蛋。新疆的手扒肉是用清水煮的,不加任何佐料,包括食盐,所以吃时要醮着盐水吃。五十年代在新疆的牧区和农村,都不使用大粒食盐,更见不到细精盐。农牧民家里使用的大都是从山脚下,或荒野里采取的土盐,这是一种泥土和氯化钠结成硬壳的土盐。家家户户都是把这种土盐浸泡在罐子里,在做菜和做面食,使用的就是用这种土盐浸出来的盐水。大家都饿了,绾绾袖子,吃肉的吃肉,吃鸡的吃鸡,吃蛋的吃蛋。这么多人吃饭,在卡德尔库家恐怕还是头一次,可忙坏了主妇阿娜尔罕。肉和鸡虽然早已煮好,但这十几个人的主食面条,却要她一个人来做了。我问卡德尔库,阿娜尔罕一个人若是忙不过来,就到村里再找两个妇女来帮把忙,他摇摇头表示不用,说阿娜尔罕一个人能行。
肉吃的差不多了,基本压下了腹中的饥饿感。这中间,卢工说他临来时,大队长找过他,我给大队长的报告,大队长看了,同意在柯拉克勤建立一个中转站,这样的安排对工作和生活都有利。保卫处的李干事也说大队对康布拉克的工作很重视,所以派他和宋排长来了解些情况,以便安排下一步的工作。207地质大队各职能部门都是以科为编制单位,唯独这保卫部门是以处作为建制,并有三四十人,一个排的兵力分散驻守各地质分队。我把这里我所了解的情况大致作了一番介绍,正在谈着,阿娜尔罕端来了面条,大家吃完了饭,看看天色已不早,都快到十一点了,我安排大家睡下,和老牟来到卡德尔库的西间卧室,同卡德尔库落实明天的一些工作。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来的人,比我原先计划的要多,明天的交通工具,就要重新安排。计算了一下,我,老牟,两个地质员,卢工和李干事宋排长,需要七匹马,驮运行李帐蓬和一些生活生产物资,还要再增加五头骆驼,也就是总共要十匹骆驼。我问卡德尔库,都这么晚了,能找人落实这些事情吗?他点头说能行,没多说话,站起身来走出屋,我紧跟其后,出门抬头仰望星空,一弯新月已西沉,明亮的北斗七星斗口,正朝向明天我们要突进的方向。回到房中躺下身来,和衣而卧,已经过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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