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谷里的甘泉（3）

    还在睡梦中，就被院中骆驼的鸣叫声惊醒，知道在村里招募的民工和雇用的役畜已起早赶来。我忙起身走出去，老牟和卡德尔库正在指挥民工往驼架上捆装物资，一共十匹骆驼都伏卧在院中，反刍倒嚼，等待上驮架。

    这时，卢工等人也都陆续起来了，我招呼大家洗脸，叫老牟准备开饭。这里习俗，早饭很简单，一碗奶茶，一个馕，瞬间也就吃完了。在吃饭时我跟司机小刘交待，汽车返回大队部，抽空把车检修一下，十号前一定要返回来，这里有三十来人等吃等用，不能马虎。生活供应问题找行政科王科长，生产物资找技供科蔡科长，在他们手中，都有我交给他们的供应计划。接着我跟卢工和几位新来的同志，交待了一下路上的注意事项就准备出发了。

    上马前，我把卡德尔库叫了过来，叮嘱他路上不要离开卢工，一定要把卢工照顾好，他连说“嘛克，嘛克。”。大白马我让给了卢工骑，毕竟这匹马的主人是卡德尔库，能顺从他的指挥。和司机小刘道别之后，大家上马，八匹马，十匹骆驼，浩浩荡荡走出了小山村。临行前，挑选了几个岁数稍大一些的民工，负责牵骆驼和照顾好驼背上的物资。民工们三三两两的步行，十几里路，一个小时就到了大河岸边。我和卡德尔库跳下马沿河巡查，选定了一处过河的渡口，并商定先用两匹骆驼探探路，由两个年轻的民工骑在驼背上先过去。于是由卡德尔库挑了两匹壮实的骆驼，一上一下，间隔五六米，下水顺流斜渡，很顺利就过去了。看得到，上游的那一匹骆驼所走的路线水稍浅一些，于是大队人马沿着这条路线开始渡河。几个步行的民工也都跨上了驼背，骑马的人走在骆驼队的上游，渡到河中间，河水已经触到了马蹬，只好把双腿拳了起来，过了中流，水逐渐变浅，算是顺利地渡过了这条阻隔了我三天之久的柯拉克勤河。

    上岸之后继续前行，马匹走得快，渐渐和驼队拉开了距离。一路北行，越接近山口，丛林愈见稀疏，来到山口处，只见一些大大小小的乱石堆积成的冲积扇上，一丛丛不知名的低矮灌木在乱石堆中顽强地生长着。穿过冲积扇进入山口就比较开阔了。间或有一两片不大的草地，马儿能跑得开了。我正纵缰策马一路小跑，蓦然间从马蹄前飞起了一群大吵大闹的飞禽，我的马被惊得后腿直立了起来，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马背上掉下来的。卡德尔库策马飞跑过来，马还在奔跑中他就从马背上飞身跃下，抢步上前搀扶我。没感觉哪里摔疼，却叫卡德尔库精湛的骑术吸引住了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无大碍，只觉后髋骨有点疼，其它都正常。这时卢工和两个技术员也都下马过来看我，我说没事。卡德尔库又跳上了马去追我那匹被惊跑的坐骑。索性，我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招呼大家都下马休息。老牟是当地人，对这一类坠马小事习以为常，不当回事儿，来到我面前盘腿坐下，边掏莫合烟边不无嘲弄地说，

    “队长，我舅小子从伊犁河拿得来的莫合烟好着呢，抽上几口屁股就不疼了。”

    “你先别拿我开心，先讲讲刚才是什么球鸟吓了我一跳？”

    “这是呱呱鸡呢，肉肥肥地，好吃得很。”

    这时，那一群圆鼓隆咚的飞禽，已经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除了一只好像是领头的雄鸟，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之外，其余的都若无其事地在山坡上觅食。卢工正拿着一只望远镜在观察着这些飞禽，

    “有点像北方的山鸡。”

    卢工边说边把望远镜递给了我，我重新调好焦距，感觉是有些像北方的山鸡，但没有山鸡那种漂亮的长尾巴。它们灰色的羽毛散射着珍珠般的光泽，而脖颈处的羽毛是蓝紫色的。全身羽毛像灰家鸽，圆圆胖胖的，不算美丽，老牟说得不错，这飞禽的肉肯定肥嫩。不知道又被什么惊起，这群呱呱鸡又是一番呱呱呱地大叫着飞落到另一山坡上。这种高原飞禽的学名不知叫什么，当地人把它叫作“呱呱鸡”是因为它外形像鸡，而且在它起飞时总是呱呱呱地大吵大叫。这时卡德尔库把我跑失的马追了回来，伴随着一阵隐约的驼铃声，远远地看到驼队正不紧不慢地向我们走来，大家站起身上马重新赶路。走过乱石叠障的冲积扇进入了山口，这条山谷中也有一条小河，是刚刚走过的那条河的支流，虽然流量不大，但由于河床坡降太大，河流湍急。两岸形成了二级台地，台地上不时出现一种黄褐皮毛的小兽，警惕地蹲立在自已的洞穴旁，马队刚一走近，负责守望的那只小兽，发出像球类裁判员的哨声一样的尖叫声报警，其它的同类，刹那间都迅速地钻进了身旁的洞穴中，人走过之后，它们又从洞口，探头探脑地张望远去的人们。老牟告诉我这叫旱獭。河谷中这种叫旱獭的小兽还真不少，老牟还告诉我牧民不喜欢这种小野兽，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它们在草原上到处挖洞，跑着的马不小心踏进去，马腿就会被蹩断。

    马匹不时踏过蜿蜒于脚下的小河，不知它发源于这沟谷上游的何处。马队已深入山口，两岸的断壁悬崖，把它巨大的身影投向山谷中，穿行在这幽谷里，顿时感到凉爽了许多。小河在山谷中，左右蜿蜒流淌，能有这生命之水，确给地质队增添了许多方便。越往前走，山谷越加开阔，甚至出现了一片片草地，但不见有牧民的圆毡房，这么好的牧草何以没有人放牧？有些可惜。间或在河边的湿地上看到有一些不像草的植物，不知是些什么作物，回身请教老牟。看到我这个汉族人什么也不懂，老牟策马和我并行，有几分得意地向我开讲了。我们走过的这些小草地，都是冬牧场，这里的牧民把冬牧场叫“克什突”（汉人叫冬窝子），一般在四月初，他们就迁往“亚依牢”——高山夏牧场去了。还告诉我，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作物是青稞，是这里的牧民临上山时种下的。出于好奇，我不由得走了过去，想看看这万山之中的农田是什么样子。到了跟前，这种叫青稞的农作物才长得只有寸把高，东一撮西一撮，疏疏密密很不整齐，也看不到耕耘的痕迹，在莫名的诧异中老牟悄悄地来到我的身旁。

    “这庄稼秋天能打粮吗？”我问老牟，

    “他们种地省事得很。上山前，找个河边湿的地方，撒上青稞的种籽，再把羊群赶上，用羊的蹄蹄子在地里踏上一遍。”

    我仍然莫名其妙地瞪着他，老牟肩膀耸了耸，

    “就这个样子了，地种完了……粮食打不打嘛……看老天爷的了。”

    他撇了撇嘴角，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走了两个多小时了，回头看看，卢工和两个技术员都落在了后边。宋排长是军人，李干事看样子也是军人出身，老牟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跑在前头，对骑马都很在行。这卢工上了年纪，两个技术员和我前几天一样，大概是头一次骑马，落在后面也是难免的，我们放慢了速度等他们赶上来。远远看他们不但没有策马追上来，反而都下了马慢慢地在走。卡德尔库也只好骑在马上慢慢地跟随着他们，我立时就明白了，定是让马背铲了大腿。前几天跟卡德尔库学骑马时，我也吃过这个亏，卡德尔库说刚学骑马的人都要过这一关。这马背铲大腿是马鞍子把大腿内侧磨破了，火烧火燎的疼，我这几天才缓过劲来，但还是有些轻微的疼痛。

    索性大家都下了马，找个地方也休息一下。前边不远处的一小块草地，草长得比别的地方低一些，还有几块石头。我牵着马走了过去，这是一个六七米直径圆形的空地，似有人在这里搭过毡包。空地中间有一块地方寸草不生，还有些柴草的灰烬，我看到的那几块石头已被烟火燎黑了，这确定无疑是一处火塘。这时卡德尔库也牵着马走了过来，看我在研究这个火塘，不由得微微一笑，似乎我这个汉族人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对这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他叽哩咕噜地说了些柯族话，我听不懂，站在一旁的老牟告诉我，

    “他说呢，这个地方离康布拉克不远了。上下的两块草地，有二户牧民就住在这两块草地上过冬呢。”

    卡德尔库又接着刚才的话题，

    “这是冬牧场，草长得好，到秋天草长得齐腰深。这个季节远近四、五十户牧民，已在一个月之前，就赶着牛羊经由这条山谷，到阿克塔石夏牧场去了。他们到秋天才回来，把这里的牧草割下来，堆放起来冬季下雪天给牛羊吃。”

    我问他不下雪牛羊吃什么呢？他说牧民割草时留下了半尺来高的草茬，没有雪的时候就吃这个。显然，这不是卡德尔库所说的全部内容，有他自己的见识。但最令我高兴的是，这里的自然条件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强得多，有潺潺流水，小片的草地，还有柯族老乡为邻。闲聊间，卢工几个人已来到跟前，我说咱们休息一会儿吧，大家坐在草地上，都掏出了莫合烟来卷。也许是野外工作过于寂寞的缘故，几乎人人会吸烟，但卢工这个人，既不会吸烟，好像也不喝酒，为人十分谦和。当时我们队里的技术人员中，卢工是唯一的工程师，也是唯一五十岁以上的技术人员，大家都尊他为老前辈。其实卢工最讨厌“老前辈”这个称呼了，曾私下里跟我讲，第一，他当不起前辈这一称呼，第二，他自已觉得并不老，他才五十二岁，与“老前辈”这个称呼名不符实，叫他卢豫仁就行了。他说他这个名字还好记，他是河南人，豫是河南的简称，“仁”和“人”音同字不同，总的意思就是河南人老卢，看来卢工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卢工，您年纪大了，骑马有困难，，等后面骆驼上来您就改乘骆驼吧。”

    “卢工的骑术好着呢，是我们两个人头一次骑马，大腿磨得火烧火燎的，卢工让我们下马活动活动。”

    这是吕班为卢工辩解，卡德尔库也在叽哩咕噜说着什么，我不懂，回头瞅老牟，

    “他说，卢工的骑术比你好多了，怎么也不会叫呱呱鸡从马上吓掉下来呢。”

    这后面的一句话，我不相信是卡德尔库说的，但相信卡德尔库称赞卢工骑术的话。后面的话，不过是老牟跟我开玩笑而已，我还真不知道卢工有这本事。

    “我在新疆工作十七八年了，这骑马不用说练，就是看也看会了，没什么难的，骑几回就好了。在新疆从事野外工作不会骑马不行，还得会骑毛驴，骆驼，不但要会骑，还必须熟悉这些牲口的性情，新疆不像口里，地方这么大，光靠两条腿哪行。”

    卢工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也说得那两位技术员直点头。休息了片刻，大家上马，但再不敢走快了，我想这七八十里路再怎么慢吧，六个小时也到了。眼前地域更加开阔，河谷两岸出现了大片的台地，远远望去，河谷和台地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嫩草。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小黄花和紫色的花朵，一丛丛点缀其间。耳听流水潺潺，间或灰麻色的野兔突然被马蹄惊起，弹跳着后腿跑出一段路，停下，坐在那里转动一对长长的耳朵，静察后面的动静。云雀停在半空，迎风拍打着翅膀啼啭出一串串大山之春的旋律。这是一片净土，一片远离尘嚣的世外净土。我们的到来会给这片净土带来些什么呢？钻机的轰鸣，坑道爆破的硝烟，会把这从洪荒时代就凝结成的安谧，冲碎成什么样子呢？我们怀着一份美好，一份使命，远道而来，谁知道这愿望会在这里衍变成一个怎样的天和地呢。一路信马游缰，不知不觉已日近中天，这条山谷是南北走向，北高南低，越向河谷的源头走地势越高，眼前的山岗变矮，而左右和前方目之所及，皆是高插入云的雪山。正在马上出神之际，卡德尔库立在马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不远处，

    “那就是布拉克，康布拉克。”

    众人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催马急行。这句柯族话我弄懂了，“布拉克”是泉水的意思，而“康”则是甜，联在一起就是甜水泉。在这荒野里，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名字啊！顺着卡德尔库的马鞭望去，果然不远处，山谷西侧台地的坡脚下，有一处牧草长得特别茂盛。来到这里一看，是一条小溪，逆流向西望去，它从台地上激流而下，有些地方，形成了小小的瀑布，看来它的源头是在西侧台地上。卡德尔库看出来我们是要先找到这小溪的源头，于是又领着我们沿台地坡脚向上游走出了一百多米，有一条小路，斜向攀升上这个二三十米高的二级台地。上到台地，放眼打量眼前这片小小的草地，东西长四五百米，南北宽百十米，西高东低，有一条小溪在南山脚下流淌。我们循着小溪，逆流而上，走到这片小草地的尽头则又是一番景像。一座陡立的断崖挡住了去路，断崖下一泓清泉，方圆四五米直径，有一间屋面大小，深不及一米的泉源，溢满了清澈的泉水，汩汩地从一个缺口流出。断崖的左边一个九十度的急转弯，宽不及十米的山口不知通向何方。日已过中午，泉水处在一片阴影中，幽暗而深沉。大家下得马来，吕班和王青山摘下了身上背着的水壶，跑到泉边咕咕地灌起了水。我在小溪边蹲下身，先洗了洗手，掬起一捧泉水一饮而尽，这是康布拉克送给我们的一份最好的礼物。这时大家都蹲在泉边品尝着这天赐的甘泉，卢工说这水真的有些甜呢。我看到卡德尔库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边抽烟边出神，我以为他走累了，没太留意。我打开地图铺在泉边的草地上，这是一张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印制精良，不愧是莫斯科某地图出版社的精品。对照眼前的地形地貌，这泉，这溪，还有那些只有猎人才知道的羊肠小道，都纤毫不差地描绘在这张图纸上。被冠以老牌战争贩子的英帝国，有位首相曾直言不讳地说过，“在外交上，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当然，这都是我心里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从地图上看，这个山泉左侧那个断崖边的山口是通向一个叫“毛拉阁子”的地方，地势十分险恶，这些都要留待以后再去探察明白了。

    我从大队出发时，只从档案室借出了一份地图和一份资料，昨天保卫处李干事又受地质科之托，带来了一部分资料，我在李干事保密文件收发簿上签字之后，这些资料都暂时委托王青山负责保管。我记得这些资料中有一份是有关两年前，一位柯族老乡报矿的记载，资料室中还保有两块那位老乡拿来的矿石标本，出发前我带来了一块。我让王青山打开文件袋，找出那份报矿文件，文件记录得很马虎，只有年月日，老乡报矿和送来的标本等记载，至于这位老乡叫什么，住在何处等情况一概没有，只记载了这位老乡是一个猎人。也真够可以的，这种矿正是目前我国紧缺的国防工业原材料，记录得竟如此的马虎。一直在那里抽烟的卡德尔库，见我手拿一块石头，盯着几张纸在出神，不由得也走了过来，没有问我，直接问老牟我们在找什么矿。老牟不太耐烦，摆摆手，意思是这不关你的事，告诉你你也不懂，其实老牟他自已也不懂。他们俩简短的对话，我虽然没听懂，上面那番意思都是我猜出来的。我突然有一种灵感，觉得面前这个人能帮助我解开这个谜。

    “卡德尔库，你是当地人，这方圆几百里的猎人都是你的同行，你都认识吧？”

    老牟把这番话翻了过去，卡德尔库连连点头，

    “嘛可，嘛可。”

    “那么两年前有一位猎人，到州政府报告，在康布拉克有一种矿，这事你能有耳闻吧？”

    “我知道呢。”

    我把手中握着的那块矿石递给了他，他没有接，只对那块矿石看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神情黯然，

    “这个矿就是我卡德尔库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