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探“毛拉阁子”(2)
作者:杨塔柯
第四章初 探“毛拉阁子”(2)
太阳升起,温暖的阳光斜射在帐蓬顶,夜里的寒气,顿时一扫而光。我们四个技术人员加上卡德尔库一共五个人,打点资料和工具,准备到毛拉阁子进行第一次踏勘。正要起身,看到卡德尔库还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在理一盘毛绳。这是一盘有拇指粗细用马鬃搓成的毛绳。卡德尔库聚精会神地检查着,这盘绳子是卡德尔库在他的搭裢里带来康布拉克的,我没打扰他,看来这盘绳子对我们今天的出行有重要用途。
我走出帐蓬,把正在帮助乌麦尔砌馕坑子的沙米尔叫了过来,告诉他准备些干粮跟我们一起走。这个小个子塔塔尔族的沙米尔,瘦小机灵,行动敏捷,但性格大大咧咧,马马虎虎。塔塔尔人在新疆可说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有资料显示,当时居住在新疆的塔塔人不足五千人。卢工几个人都走出了帐蓬,夜里能把人冻醒,此时帐蓬里却闷热难当,外边有风还能凉爽一些。
六个人来到康布拉克泉,卡德尔库先摘下了腰间的水葫芦,弯腰灌满了一葫芦水,大家也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行军壶都灌满了泉水。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不到二十米,就不得不向左转弯,进入一个狭窄的山口。转弯后向前走出去不到一公里,有一个三岔路口,我和卢工同时站住,从挎包里拿出地图,用地质罗盘定好方位。岔路口的西口通毛拉阁子,南口偏西通一个叫柯克牙尔的小草场,而我们是从东口进来的。卡德尔库过来指指西口,意思是叫我们跟着他走就行了,用不到老看地图,有他在,不会迷路的。
刚刚走了一小段路程,这狭窄的山路开始越来越陡峭,需要弯腰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卡德尔库走在最前边,第二个是我,沙米尔走在最后,我让吕班和王青山紧随卢工好有个关照。卡德尔库走走停停,不时地左右搜寻,清除着脚下的浮石。路越来越险峻,右侧是立壁悬崖,脚下是两尺多宽的小路,路下就是万丈深渊。有的地方,路断了,不知是何年何月由何人,在崖壁上用树杆和荆柴铺就的一条一米来宽的栈道。每当走到这种地方,卡德尔库都是把我们拦在后边,让我们等在那里,他自己一个人用我给他的地质锤先探试这些年久失修的栈道,是否还能经得住人体的重压,然后自己先小心地走过去再叫我们过去。而我们也是小心翼翼,第一个人走了过去,第二个人才敢踏上这叫人心惊胆寒,年久失修的栈道。正跟随卡德尔库向前艰难地攀登,突听卡德尔库一声大喊“小心!”,声犹未尽,只听得巨石在山崖间跳动,发出像滚雷一样的轰隆巨响,和落入深渊所激发出的声浪,长久地在这峡谷中回荡,有一些碎石就从我们的头顶断崖上,滚落到我们脚下的深渊。也可能是出于人类逃避危险的本能,大家都不约而同,迅疾地侧身紧贴右边的崖壁,惊出了一身冷汗。群山在一阵轰鸣过后又归于寂静,停顿了几秒钟,卡德尔库探头指指右上方,我随他的指向探头一看,有一只岩羊正侧弯着它那长着一对沉重的螺旋巨角的头颅,向我们隐蔽的地方张望。我这才明白,刚才那阵巨石的滚落,正是这群岩羊警觉到不速之客地来临,逃避时蹬落的石块所造成的连锁反应。事情过去之后想想,卡德尔库喊的那声“小心”并没有经过翻译,也不可能有那个从容的时间,为什么大家能不约而同地,迅捷地侧身紧贴右边的崖壁?是人类本能逃避危险的一种直觉?还是别的什么?
卡德尔库小心翼翼地弯腰摸起一块石头,奋力向大头盘羊站立的地方抛去,又是一阵碎石滚落山谷的隆隆声,之后,空谷又陷入一片沉寂。卡德尔库凭着他猎人的经验,打着手势,意思是没事了,可以走了,看来那群岩羊已远离了我们。我们几个人还是心有余悸,我先探身向右上方看了看,原来那只大公羊站立的地方已空无一物,这才招呼大家继续赶路。向前走出不远,路渐宽,又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个十几平米大小的山坳,到了这里卡德尔库指了指下边说“就是这个地方”。
算来,爬这一段山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看看大家已是汗涔涔的,我说休 先息休息吧。王青山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看右边的山崖,证明确保无事,才放心地坐了下来。大家喝水的喝水,抽烟的抽烟,只有卡德尔库一个人在那里忙活他那盘绳子。他选中了一块临渊巨石,把毛绳的一端在巨石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拴马结。用力拽了拽,意思是要顺着绳子下去,我摆了摆手让他等一等。我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山涧比刚刚走过的那一段浅多了,也就是二十几米深吧。我叫卡德尔库把地质锤别在腰里,嘱咐他慢一点下,把遇到的浮石清理一下。他手握毛绳足登石壁开始向沟底降落,很顺利地到达了沟底。我告诉卢工,不让他下去了,他跟我们来的主要目的是看一下地形,我们手中的地图比例太小,有一些细部需要补测放大,看来这一部分补测的难度很大。
第二个拽着绳子下去的是我。其实峭壁垂直部分只有七八米高,其余部分也就是七十来度的陡坡,坡度虽陡,但总能站住人,不过还是离不开绳子。沟底都是层层叠叠滚落的巨石,接着吕班和王青山也陆续下到了沟底。吕班两个人手拿地质锤开始在沟底寻找矿物标本,卡德尔库此时正坐在一块巨石上出神。王青山第一个发现了矿石,接着吕班也找到了,我转过几块巨石向沟底的上游只走了几步,脚下大大小小堆满了我们要找的矿石,从矿石的楞角看,我们三个人断定矿体的露头就在这附近。果然,吕班和王青山几乎同时发现,在深涧的南北两侧峭壁上都有矿体的露头,初战告捷,大喜过望的我们不约而同地,把行军壶从身上摘下来拔开盖子,齐声高喊,
“干杯!”
把壶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擦擦嘴,猛然想起这立第一功的应该是卡德尔库。转过身,隔着几块巨石看不到卡德尔库在干什么,我安排吕王二人采样作描述,回身绕过巨石,看到卡德尔库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左肘支在大腿上,手托腮帮子,右手拿的那支早已熄灭了的卷烟而浑然不觉。我还沉浸在找到矿体露头的兴奋之中,没有过分地留意卡德尔库的神态。我走过去在他的背上猛拍一掌,卡德尔库一个激凌,陡然站起,勃然变色,但这仅仅是瞬息之间,一闪即逝。我以为我吓着了他,连声道歉,他笑了,有些勉强,他叽哩咕噜跟我说了许多话。沙米尔不在,我无法弄懂,他才不管我,还在继续说下去。我抬头看到卢工站在沟边上,大声地告诉他,找到了!找到了!卢工两手一拍,双手竖起了大拇指,意思是太好了。我示意叫沙米尔下来。他听从了,但看他拽着毛绳怯怯懦懦地,一步一回头往下下的样子,真的替他捏着一把汗。总算那十来米的垂直部分安全的完成了,他两脚一着地,我才松了一口气。我和沙米尔来到卡德尔库面前,双手握着他那双大手,
“谢谢你,你为国家立了大功,我一定报告上级领导,为你请功,按政策,你还会得到一笔奖金,再一次谢谢你,也祝贺你。”
我这一长串话,怕沙米尔翻不明白,是一句一句拆开来说的。卡德尔库脸上一直保持着一种淡漠的表情,我还满以为卡德尔库听到这些话会非常高兴呢,这汉子身上有猜不透的谜。我示意卡德尔库跟我来,转过了几块巨石来到了吕班和王青山工作的地方,我指着峭壁两侧的矿体露头问卡德尔库,
“南面的一侧今天是上不去了,这北面的矿体露头就在上山小路的下边,能不能想办法上去看看?”
卡德尔库上下端相了一会儿说,
“从下边上去不行,只能由上面用绳子把人系上慢慢垂下来,才能到达露头部位。”
只有这个办法了,这时吕班和王青山采样编号,测量描述工作都已做完。我让吕班留下,我们四个人,陆续拉着绳子都爬了上去,最后让吕班帮着沙米尔把绳子拴在他的腰上,大家用力把他拽上去的。卡德尔库把绳子从那块大石头上解下来,吕班在下边打着手势指挥,左左右右移动到合适的位置。我正要把绳子系在腰上,王青山过来说什么也不让我下去,我只好作罢。王青山把绳子在腰间系好,卡德尔库过去看了看,微微一笑,他把绳子解开又重新给王青山系好。世界上水手结和牛仔结是最可靠的,系起来方便,用起来牢靠。我们四个人拽着绳子一点点地向下送,直到王青山喊好为止。荡在绳子上的王青山,在半山腰敲打着岩石,绳子也左右摆动不止。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王青山喊了一声好,四个人又慢慢把他拉了上来。王青山满载而归,上来之后说他用锤柄量过,那个露头有四米多宽,半米来厚。从以往的资料中得知,在国内同类矿体中,这是首屈一指的了,自然令人振奋不已。向下游走了几米,重新把绳子放下去把吕班拉了上来,这时才注意到,我们所处的这个小山坳已经被巨大的山体阴影所遮盖,抬腕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连续的紧张和兴奋,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自然也忘记了吃中午饭,这时才感到饥肠辘辘。几个人席地而坐,拿出背包中的馕大嚼,我和王青山吕班三个人的水早已在下边干杯干光了,只能分享卢工和卡德尔库的水喝了。草草吃就这顿庆功筵——这是吕班说的,仔细地检查了随身所带物品一样不少,又检查了所采集的十几袋样品,和样品袋里的标签准确无误之后,每个人分担几袋样品,开始下山。
来时我计算过,从宿营地到毛拉阁子小山坳,一共走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回去的路上我也卡表计时,到达帐蓬的时间将近五点,是一小时零十五分钟。饭后,帐蓬里点起了两盏马灯,吕班和王青山都在灯下整理标本,补写记录。我根据他们的笔记和我的记忆,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了说明,并连夜给总地质师和技术科长写了技术报告,待下一趟车来时带回大队。李干事他们走了以后,被褥有余,每人身上又加了条被子,这一夜睡得较舒服,没有被冻醒。
早晨,边吃饭边和卡德尔库卢工等人商量,从地图上看,毛拉阁子顶部山后,也就是山体西部,有一个很大的平原,平原的西北不到二十公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脊就是国境线了。这片平原和我们的住处有四百多米的高差,打算今天去看看。另一个目的是踏勘一下道路,制定计划,用炸药爆破拓宽这条上山之路。除了卢工之外,昨天的五个人今天全去,家里还有七八个工人,就全交给卢工了,说时我把一张草图交给了卢工。这是一张我昨天晚上画好的生活区规划草图,让家里的工人按照草图上的位置平整办公室,食堂,宿舍和警卫班营地的房场。再拨出一部分人把我们上台地走的那条斜坡路也拓宽一些,一切安排就序之后,和卡德尔库等四个人就出发了。可能是第二趟,今天到达毛拉阁子小山坳处,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其实,营地和毛拉阁之间的水平距离仅二公里多点,功夫主要都花在了爬山的路上,将来把路拓宽修整,最少还能节省出一二十分钟。这个小山坳给走这条山路的人,尤其是对我们将来的勘查工作,增添了许多方便,应该给它起个名字。我说就叫一号休息站吧,吕班说那么麻烦干什么,干脆就叫一号站就完了。从此,这个小山坳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一号站”。
休息了一会,起身赶路,路是越走坡度越陡。前行了不到十分钟,只能手脚并用向上爬了,而且山峡也越来越窄。再往上爬,沟底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条两米来宽的山缝,事实上我们现在就是在这条沟底的夹缝中艰难地向上攀登。好不容易到达了尽头,左右和前方三面都是垂直的峭壁,头顶一线天,宽不及米,高约二十几米,在蓝天的衬映下,看到山缝的顶端横了一根碗口粗细的树干,从树干上垂下了一条拇指粗细的毛绳。卡德尔库抢步上前,先查看了一下绳子,又用力向下拉了拉,就在他用力向下拉拽当中,眼见毛绳的中间部位弹出了一朵似烟的灰尘,随之啪的一声,毛绳断裂,从中间飘然落下。卡德尔库回头意味深长的和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后,卡德尔库把袷袢前后下摆掖进腰间的皮带下,手脚并用,两脚登着两侧的峭壁,双手左右寻找着头顶突出的石块,身手矫捷攀缘而上。攀到山顶,单臂夹住那根横木,像在单杠上一样翻身上了峡顶。他先查看了一下横木和上边的绳结,摇了摇头,抽出腰间的匕首割断了那根年久朽腐了的毛绳,取下了自己带上去的那盘绳子,成双股细心地系在了那根横在山缝上的树杆上,这才招手让我们上去。我们上就比卡德尔库方便多了,但也得两脚蹬着左右石壁,双手握住毛绳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我先攀登了上去,大家学我的样子陆续都攀到了峡顶。站在峡顶西望,脚下是一个小小的缓坡,不足十米高,下去就是一马平川。极目远眺,黄土沉积的平原极为平坦,好像是用一块大刮板刮出来似的。平原上一个个裸露的岩石山包,像大海中的小岛,星罗密布。回头看身后,则是高山万仞,沟壑纵横,山前山后的地形地貌,竟有如此大的反差。它的形成有赖于脚下的这条山脊,它像一座巨大的堤坝,阻挡了山后高山区的泥沙,日积月累,数百万年来,淤平了这山后的沟沟壑壑。天造地化,尽在这巨大的时空中,演化着这山前山后截然不同的境界,而在这巨大时空面前,显得那么幼小的人类,他们之间的沟壑,怎么就那么难于填平呢?
我们几个人刚刚走下这个小山坡,眼见前方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一群黄羊,大约有七八只。我们是站在下风头,那几只黄羊暂时还没发现我们,卡德尔库出于他猎人的本能,迅速摘下肩头的长枪,示意我们趴下不要出声。卡德尔库隐蔽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枪待发。这时那群黄羊的头羊,扭动它那美丽的脖子,好像警觉到有危险,率先调头就跑。只见那群黄羊尾巴下的白屁股一闪一闪地跳动,正在此时,一声枪响,其中的一只被击中了,奔跑的惯性带动它向前滚了几个跟头,倒在那里还试图用前脚站起来,但终究还是一头栽倒在地。这么远一枪中的,在我们的面前,卡德尔库证实了他百发百中的枪法名不虚传。
小个子沙米尔连蹦带跳向那只黄羊跑去,等我们跑过去,沙米尔已把黄羊翻转了过来,嘴咬着手指头直晃脑袋,这一枪正好击中腹部,是从两腿之间击中的。卡德尔库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割开了黄羊的颈部动脉把血放尽,又在左前蹄蹄筋处纵向割了一刀,然后把后右蹄穿在左前蹄那个割口处,不知他怎么三弄两弄前后蹄成了一个挎带,手提长枪,肩挎黄羊,我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又马上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两颗子弹,决不食言。”
这还是在柯拉克勤时,卡德尔库说可以用两粒子弹换他一只黄羊的话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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