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探“毛拉阁子”（3）

    几个人反身又回到了山峡口。昨天晚上我们讨论工作方案时，确定了矿体走向为南北向，今天翻越峡口转到后山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探明矿体上部岩石的大致覆盖厚度，和地形条件能否布置钻机，这项工作由吕，王二人分头去完成。沙米尔和卡德尔库作为助手，也跟着他们两个向峡口两侧的山体走去。

    我眼望这片高山平原，在这里要是找不到水，将来的工作就倍加困难了。我用手中的地质锤敲打着附近的岩石，不时地用放大镜观察着断口处的结构。这是一种灰白色，质地坚硬的花岗岩，结晶颗粒较大，这也会给将来的勘探工作增大难度。今天是五月十日，从喀什大队部出发，已经整整一星期了，工作进展到这个程度，可以说是进度不慢。估计，今天晚上小刘的车能返回柯拉克勤，明天下午第二批生活和生产物资就能运到康布拉克，我现在急需的是木瓦匠和炸药。我手中拿着卡德尔库的那杆空枪，这枪里没有子弹不等于烧火棍了吗？我将设法给他弄几粒子弹。

    突然间我感到很累，几年的野外地质工作，使我感到对工作最大的投入是两条腿。艰苦，疲惫，当初都被自已想当然的浪漫所替代。“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林中的鸟，向我们报告了黎明…… ”黎明是什么？是无孔不入，把我们冻醒了的寒气。诗情，画意，只能出现在诗人的笔下和画家的调色板上，我们有的是几个月洗不上一次澡的汗臭，一年一度春风暖的夫妻生活，和老大徒伤悲的单身汉生活，党的需要就是我们的需要，那么我们的需要谁来过问呢？我还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单身汉，大学毕业近三年了，我没能见到父母一面……正在瞎想，吕，王二人已先后回来了，已经过了中午，我让他们坐下休息，壶里还有水，叫沙米尔打开背包拿出馕来，大家都吃一点。吕班说工作也干完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回去再吃吧，我吃着干粮问他，

    “干咱们这一行的容易得什么病？”

    “关节炎呗。”

    “还有呢？”

    吕班不吭气，

    “我告诉你吧，是胃病！关节炎和胃病是咱们这一行的职业病。咱们立个规矩，从今往后，一日三餐，按点完成。”

    吕班掰了半个馕，不太服气，

    “今天就过点了，还按点完成呢。”

    可不，都一点多了，我自已也忍不住笑，一阵说笑，这简单的一餐也就算完成了。回驻地时，在一号站小事休息，吕，王二人又对一号站附近的地形作了一份草图，针对一些特殊地形做了说明。走下毛拉阁子到达三岔路口，看看表还不到三点钟，卡德尔库肩上还挎着一只三四十斤重的黄羊，那只枪只好由沙米尔给背着了。我打算到岔路南侧，通往柯克牙尔的那边看看。扛着一只山羊走，那是冒傻气，放在这里无人看管，让到嘴的肉，再落入别的野兽口中更是冒傻气。谁在这里看羊？我问大家也是问我自己，卡德尔库没吭气，站起身来把对面的山壁打量了一番，拎起羊登上一块巨石，一用力把那只黄羊甩上了石壁两米来高的一块突出的石台上，看看这个地方很保险，其它野兽是碰不着它了。卡德尔库接过沙米尔手中的长枪走在前边为我们领路。

    大约走出了半公里左右，路前出现一个山峡，脚下的路很平坦，由一些冲刷的细砂铺成。峡口处有四五米宽，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峭壁笔直，好象走在两堵高墙之间。一路弯弯曲曲，不止是九曲十八弯。我问卡德尔库这个石峡有名字吗？他告诉我叫“秦格莱特都纳依”，这地名很咬嘴，也不好记。我问他这“秦格莱特都纳依”是什么意思？卡德尔库说是曲曲弯弯的意思。其实这“曲曲弯弯”并非是沙米尔口译出来的，而是他费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让我明白之后，把手掌立了起来，像鱼左右游动——用手势比划出来的。在这个山峡里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尽头。问卡德尔库还有多远，他说就到了，果然转过一个肘子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块大小和康布拉克草地一般大的草场，不同的是，这片草地上的草是经过人工耕作过的，走上前仔细查看是一片紫花苜蓿。苜蓿是一种多年生草本优良青饲料。我蹲下身来扒开根部的泥土，从根系上判断，这片苜蓿至少也有十年以上的栽培史了。这一片苜蓿地四周都是陡直的峭壁，像是一个巨大的天井，也许是少受风雨侵袭，这片苜蓿生长的非常茂盛，星散地开放着一些小紫花和小白花，心想这可是宝贝。

    五月，苜蓿嫩嫩地才十多公分高，我知道苜蓿嫩芽可以当菜吃，不妨采一些回去，晚饭就有菜吃了。我把这意思一说，王青山和吕班分外高兴，放下背包就开始采摘。也难怪，从出队到现在也快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吃过一次青菜呢。

    本来我们是从西北方向进入“秦格莱特都纳依”峡口的，转来转去，拐过一个胳膊肘子弯，变成了从正西进到这片只有一个进出口的峭壁陡立的天井里。此时是下午三点半左右，头顶还有一片阳光，但已移至这片草地的西部，阳光斜射“秦格莱特都纳依”峡口，窄窄的一条阳光和草地上的阳光相连，像一只巨大的网球拍。卡德尔库告诉我这就是柯克牙尔，而且这片苜蓿地还是他卡德尔库家的。

    　在沙米尔的帮助下，苜蓿嫩芽采摘了不少，足够吃几顿的了。王青山拿出笔记本坐在草地上，对这里的地形进行描述。大家坐在草地上休息，我环顾四周，这片草地四周的石壁足有二十五六米高。恰在峡口的北边的一侧，离地面大约十五六米高有一个小小的方方的洞口，从下面看，这个洞口不太大，高低也就一米五六左右，洞内黑黑地，不知有几许深浅。大家都在等王青山手头的工作，王青山参考铺开的地形图，做了一张草图并附加了文字说明。二十多分钟后王青山写完了，收拾好地图和笔记本，几个人略事休息，不敢久留，穿过秦格莱特都纳依山峡到岔路口，卡德尔库从石崖上取下黄羊，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多钟了。

    工人们刚刚收工开饭，我们到小溪洗手洗脸也准备吃饭。我正蹲在溪边伸手掬水时，隐隐约约听到一种低沉的轰鸣声，我不由得侧转头打手势让吕班和王青山停止撩水。这种声音更加清晰了，我扔下牙具就向台地边跑，吕班也跟在我后面跑，到台地边远远地看见一辆汽车，艰难地在河谷中蠕动。那条从河谷上台地的斜坡路，刚刚完成一个雏形，恐怕上不来车，心想，这也就很不错了。汽车开到台地的下边，运来的物资用人工搬上台地，也要比骆驼队运便捷得多，这时工人放下饭碗都跑来了。

    对我们分队，对这条山谷，能钻进来汽车，其意义真不一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汽车虽然走得很慢，但却一步步的和我们缩短着距离，已经能看清车上的人了。不对呀，怎么车上的人，穿戴打扮不像是少数民族呢，我立时跑下了斜坡，等看清了车上坐着的人的面孔时，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驾驶室里的人看不清，怎么那个黄头发的鲁勉诺夫还坐在后车箱上呢？车开到我跟前停了下来，打开驾驶室车门，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专家头儿——总地质师伊万诺夫，从后车箱上跳下来的有鲁勉诺夫，地质科郝科长，计划科穆科长，保卫处李干事，翻译小李子，还有五名解放军战士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俄混血儿。我一一和这些位专家，带“长”字的领导们握完手之后，小李子过来给我介绍那几位我不认识的人。第一个就是那个混血儿，他叫安那托利，是来分队担任矿山技师的。下一位是一个个头有一米八几，长得非常英俊的，和我年龄相仿的年青人，这个面孔很讨人喜欢，但当我握着他的手时，感到他的手又湿又冷。小李子介绍说，他是来我们队担任核算员的。

    “我叫胡远。古月胡，远近的远。”

    他自报家门，我点头微笑，最后一位四十来岁，穿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保卫处李干事忙跑过来介绍，说是州政府下来看看的。这位转业军人一口陕西口音，和气地说，

    “你就叫我老荣吧。”

    真也顾不了别的了，先要招呼好专家和这些科长们，还有那位州政府不知是哪一级干部的老荣同志。我分咐王青山和吕班先把这些人先让到帐蓬里休息。正在这时司机小刘走了过来，他告诉我后边还有一辆DT－54拖拉机，马上就到，车的事情不用我操心，让我上去忙活客人去吧，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我心里的感谢和信任。一路小跑到帐蓬，帐蓬里已经挤满了人，突然间增加了十六七个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我的顶头上司，我的头真有些大了。

    “道娃利斯，冯。”

    总地质师伊万诺夫在招呼我，我来到两位专家身边，来人都坐在我们睡觉的地铺上，

    “杀鸡吃，杀鸡吃。”

    他拉我坐在他的身边。这俄文我在中学和大学倒学了几年，“杀鸡吃”是坐的意思，这我倒是听明白了。其实我这水平估计和沙米尔的汉语差不多，接着说的一大堆俄文，我都像鸭子听雷，只好等着小李子了。小李子一面听一面在小本子上记，

    “专家赞扬你们工作进展迅速，大队化验室对老牟带回去的标本进行了初步化验，品位很高。”

    我一面听一面点头，

    “你不要着急，我们都是长期从事野外工作的，你只管把两位专家安排好，我们这些人都是自家人，其实你们自己也没安顿好，吃，住随便，不要太在意。”

    地质科长说完，计划科科长又告诉我，大队领导很满意，我们这次来了这么多人，就可以说明上边对这里发现的矿十分重视，我们要实地看看，回去要拿出勘探设计来。

    今天是五月十日，出队整整一个星期，就造成这样的轰动，是不是太顺利了？我母亲就有这种迷信，认为太顺利的事往往会出岔子，但愿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这时老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下车时一阵忙乱，光顾招呼专家和科长们了，没有看到他。

    “晚饭差不多好了，统统到那边帐蓬去吧。”

    我一边听专家和穆，郝二位科长说话，一边还在想着怎么安排这顿晚饭的事，老牟的这句话可真救了我。

    老牟走在前边带路，等我最后一个走进北侧的那顶帐蓬，不免有些吃惊。这座帐蓬本来是工人的住处，还是兼放工具的小仓库，现在完全变了样。工人的行李和工具都不见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四盏马灯分别悬挂在帐蓬横梁拉杆上，一条六米来长四十多公分宽，用木板和木桩临时搭成的长条桌铺上了洁白的桌布，两条也是用木板和木桩钉成的长条凳分置桌子的两侧，凳子上铺的是毛毡。郝科长已经代我把专家和众人安排就坐，我是最后一个入坐的，我一面往下坐，一面惊异地瞅着站在帐蓬门边的老牟，他不无得意地朝我挤了下眼睛，他的眼神似乎告诉我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回过头去，高高地掀起了门帘，一位维吾尔妇女，身穿一袭“艾德莱丝”长裙。艾德莱丝是新疆维吾尔族女性穿的衣裙布料，这种新疆特有的丝质衣料，上边不规则的图案，不知是如何印染的，鲜艳，独特，充满了西域风情，每一件的花纹都各不相同，各具特色，但又相互协调。一条也是丝质的花头巾叠成三角形，从前额拢住头发，在脑后两条油黑的辫子底下打了一个结，高雅而端庄，手端一只方盘低头走了进来。方盘上放的是刀叉，杯盘和筷子。这位风韵犹存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根据各人习惯的不同，分别把刀叉，筷子，瓷盘，酒杯，准确无误地放在了每个人的面前。接着是苏联的“俄特克”，中国山西的汾酒，陕西的老西凤，大盘的羊肉，小盘的煎蛋，香肠，西红柿等等摆满了这张长条桌。苏联专家喝酒快捷，一大杯一口气干完，没有过多的说词，坐在餐桌前的主要目的，就是吃饭，其它的枝节都是浪费时间，这是专家的观点，也是我的观点。饭吃完了，我抽空站起来拉了一下老牟的袖子走出帐蓬，问老牟，

    “那五名战士你安排了吗？”

    “他们正吃着呢。”

    我和他走向伙房的路上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他又朝我挤挤眼，

    “你猜呢？”

    我摇摇头，

    “我的女人。”老牟哈哈大笑，“怎么样？漂亮吗？”

    我无心和他开玩笑。五名战士在伙房吃的也是羊肉，主食是米饭。看我进来，五名战士都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有一位战士走上前向我举手敬礼，

    “报告队长，我叫张文贵，以后有事您就找我吧。”

    老牟告诉我，他是班长。张班长又告诉我，从明天开始，他们这五个人的伙食不必队上操心了，由他们自已料理。这时保卫处的李干事也走了过来，和李干事也熟了，我问他，今天的羊肉吃得怎么样？他说他吃出来了，是黄羊肉，不错，问我怎么了。我用商量的口气说我还欠人家的账呢，这只黄羊是用两粒子弹换来的，两颗子弹的事就拜托李老兄了。他问是谁打的，我说是卡德尔库打的，他好长时间没说话，我又问不好办？他没回答，却答非所问地说，等你安排好工作，我还有事找你呢。实在是脱不开身，真也顾不上和李干事细谈，我又回到了北帐蓬。

    此时只剩下了中苏两方的业务人员，我汇报情况，专家和郝科长只是不停地往小本子上记，有时对照一下图纸，作几个专业标记，一直到十点多钟才算告一段落，结论是明天到现场看看再作决定。这中间，拖拉机带着一只大拖斗已经到达，拖拉机不但自已爬上了台地，摘下拖斗又返回坡下把汽车也拽了上来。

    走出帐蓬找到老牟，让他把大队来人的住处安排好，他说他和他的女人会把事情办好的。五名战士已经暂时住到民工挖好，但还没住上人的地窝棚里，留下一名战士在门口放哨，其余的人都已睡下了。一切就绪，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已精疲力尽，也打算早一些休息。我正要走进北帐蓬，李干事和州政府来的那位姓荣的同志迎头把我拦住，老荣很客气地表示已经这么晚了，很不好意思，李干事接过话来说，

    “老荣是州公安处的，这次到咱们队上来是有一件案子，涉及到咱们的一名民工，明天想把人带走，先跟你商量一下。”

    我一听也就放心了，这些民工到这里上工，最多也不超过一周，估计不会和队里有什么牵连。

    “老荣同志，你只管放心，队里一定支持。”

    其实我说的这些都是官话，接着我又问，

    “我能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卡德尔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