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丽的混血儿娜塔莎（2）

    和王吕二人来到毛拉阁子一号站，已经十点多钟。山路拓宽了，由于栈道都是木质结构，对于上下山搬运机械等重物不堪重负，把它拆除之后在原来的崖壁上，用炸药劈出了新路。路好走得多了，从一号站下到坑口的一段路，修成了石阶并添加了护栏。十几平方米的一号站用炸药扩大到百多平米，风机是拆成了零件，一件件用人工扛上来的，在一号站建立了压风机房和矿灯充电房。这里也是工人上下班休息的地方。我们略事休息，工人给我们拿来了矿灯和安全帽，我们下到坑口进入巷道，掘进才三十多米，借着洞外的光线还能辨清洞里的事物，但采样时就要打开矿灯了。

    工作完走出坑道来到一号站快十二点了。我试图立下的早中晚三餐要按时吃的规矩，我自已就给破坏了。像今天这种情况就是如此，还要爬越山顶峡口，到山后钻机机台上工作。峡口处的毛绳已经取掉，也拓宽修成了斜坡阶梯路。山后的一应设备，也是一件件人工扛上来再进行组装的。在山后没有找到水，水是从康布拉克泉用水泵泵上来的。在后山工作到两点多钟，回到家也就快到下班时间了。在这种情况下，中途再吃饭那就什么也干不成，实在饿了也只能啃两口干粮，而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忍饥挨饿。

    人，饿上一顿半顿的还不至于影响工作。而钻机和压风机动力所用的柴油、汽油断了顿，那就只好“立正”，什么也干不成了。前些日子用人工向山上背油，工人劳累不说，停机等油的事屡屡发生，还是当地民工出的主意，建议买几头“库塔孜”。老牟跟我说这种“库塔孜”精神大得很，爬山和岩羊一样，快得很。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说叫“库塔孜”的这种役畜的“劲”大得很 。我问这“库塔孜”是什么东西，他说“库塔孜”就是“库塔孜”呗，能爬山得很，和牛差不多。那就是牛呗？他又说不是牛，我被弄糊涂了，知道他在“库塔孜”这句柯语译成汉语上又卡了壳，正像“精神”和“劲”他分不开一样。这问题无论如何是要解决，但没有看到这“库塔孜”是什么东西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再说。

    正好这几天事情不太多，各项工作都有专人各司其职，又有鲁勉诺夫在，我决定和老牟去买“库塔孜”。而买“库塔孜”就必须到柯族老乡的夏牧场阿克塔石去。我也真想了解和熟悉我工作地区的周边环境。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和老牟骑上卡德尔库的两匹马出发了。当然，我还是骑的那匹白牝马，老牟骑的是枣红儿马。康布拉克离阿克塔石三十多公里路，是由康布拉克台地下到河谷，一直上朔到中苏边界。如其说是去完成一项任务，还不如说是一次轻松的游山看水。这水没什么看头，而我的注意力全被这众山之祖所吸引。这里是大山之结，它汇集了喀嘞昆仑，葱岭，兴都库斯和天山几大山脉，七千五百米以上高度的雪山，慕斯塔克和乔格里峰就屹立在我们探区的南面，我能有一段在这众山仰止之地的工作和生活经历，将是我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

    我和老牟信马游缰不急于赶路，正走着，前边有一座不太高的土山，这座土山的奇特之处在于它有着一种嫣红的颜色。我不由得跳下马来走上前去查看，这土是一种颗粒很细的高岭土，有悬浮暂凝性，正是我们探区钻探所急需的一种制做泥浆的理想材料。我向山上爬了一段，发现土层中夹有一层砾岩，而在这种砾石岩层中有着大量的碗足类化石。我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化石仔细辨认，这是一只硅化了的，完整的鹦鹉螺。这真是一块宝地，我前后左右看了一下，认清和记住了这个地方，心中打算把康布拉克工作进行一个阶段之后，将在这方圆四五十里的地方展开一次地质踏查工作。

    走走停停，这种速度并不比步行快多少，老牟骑在马上有些不耐烦了，

    “队长，你是买‘库塔孜’来了吗，还是买石头来了？”

    我边上马边向他直门道歉，

    “好，好，保证，再不看石头了。”

    “嗨，这还差不多。”

    “老牟，咱们就是靠石头吃饭的，你说咱们不弄石头弄什么？”

    “你说的都对着呢，你看看你的表都几点钟了。”

    可不，这三十几公里路却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还不见目的地在哪里，骑马比步行还慢，已经十一点多钟了，经老牟这么一提，肚子倒觉得有些饿了，而前边还有一段路。

    转过一座两崖相峙的狭窄山口，眼前顿觉宽阔，极目远眺，远近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那种巉岩裸露，原始的灰褐色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一张硕大无棚的绿色地毯，覆盖在这些起伏不定的丘陵上。点点白色的毡房像星星，错落有序地点缀其间，羊群像片片白云在这绿色的海洋上漂动。间或，一些鲜艳的蓝，红亮点在白色毡房周围忙碌着。座座毡房前飘起的袅袅炊烟，在无风的草原上直刺蓝天。这满目的青翠给生命以希望，我不忍再向前走，勒马停立在那里欣赏着这一幅牧歌美景。挺着大肚子坐在马上的老牟也为这眼前的一切所感动,

    “好着呢，那么多的羊，吃也吃不完呢。”

    老牟这前边的一句话，好像是对这幅美景的赞美，这后面的一句就不　　敢恭维了。老牟催马向前，回头叫我，

    “队长，你跟我来。”

    不知老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他走看个究竟。柯族人的毡房和蒙古人的蒙古包外形和结构都一样，但羊毛毡上缝制的图案却有较大的不同。牧民家境的好坏，你不必进到里边，从外边就能给出准确的判断。家境不太好的穷人家，覆盖在毡房上的毡片陈旧而破损。而富裕人家的毡房，雪白的自制毡片上拼缝着本民族独特风格的图案，色彩多以桔红和蓝色为主。尤其是作为出入口的那挂门帘，真可作为一件艺术品悬挂在任何一座艺术殿堂里。老牟正是把我引向挂着这种图案精美门帘的人家。

    离毡房还有老远，两只大黑狗就在毡房前狂吠不已，再走几步，大黑狗呲着雪白的牙齿就要扑上来了。就在这时，从毡房后边跑出一个柯族年青人，一面喝斥着黑狗，并把它赶到毡房后拴了起来。一位银须飘胸的老者从毡房里迎了出来，走到我的马前右手抚胸说着欢迎贵客光临的柯族话。那位拴狗的年青人也过来了，老者一手牵着马的笼头，一手扶我下马，那个年青人把老牟也扶下了马。正在这时，一位年青少妇把图案美丽的门帘高高挑起，老者躬身相让，我和老牟先后走进了毡房。毡房里一位老太太正在忙着铺陈被褥，一位少女在火塘上试图吹旺才加了牛粪干的塘火。老者把我让到上座，下面铺着厚厚的被褥，左手处是两个长枕头叠放在一起，好让客人坐得更舒服一些。我们像电影里的波斯国王一样，被隆重地接待着。这种柯族人礼待客人的纯朴民风，使我感怀不已。塘火已烧旺，一壶奶茶煨在了火旁，这是一个六口之家，一对老夫妇，生有一双儿女，儿子已结婚，有一个小孙子还在襁褓之中，还有一个侍字家中的女儿。这是一个美满幸福，日子过得挺不错的人家。还在毡房外边，我就注意到，那远远看到的袅袅炊烟，是由毡房外支起的几口大铁锅下升起的。几口大锅的旁边站着一位少妇，正在搅动着锅里沸腾的鲜奶，是柯族人在熬制他们日常食用的奶疙瘩。五六月，正是马牛羊产仔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草原上一片繁忙，除了人畜兴旺之外，这里成了奶的海洋。鲜奶在取完奶油之后，都要熬成奶疙瘩以备其它季节食用。

    在柯族聚居的地区工作也快两个多月了，耳濡目染，有意无意也学了不少此地的风俗民情。在柯族人家，无论受到怎样隆重盛情的款待，也不能以金钱作为回报。八路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在这里用不上了。如果主人，由于款待了客人而收受了客人的钱财，那不啻是自毁声誉，在这大片生存空间里他将无立锥之地。直到五八年底，大炼钢铁的狂飙才毫不容情地冲碎了这山里人的千年古风。工业的发展是进步，工业的污染是破坏，这种污染不仅仅是对环境，对人心灵的破坏力尤甚。

    并非没有补偿办法。这一次来，事先就做了一番准备，老牟的搭裢里装了不少香皂，西凤酒，汾酒，花丝线和雪花膏。钱不能收，但，你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给人家添了麻烦，总有一份良心债压着你，无以减轻压力，只能以物相补。由于这重重大山的阻隔，由于多民族地区的自我封闭，外界物品少有流向这里，我上面说的那几样微不足道的物品，在这里可就成了宝贝。

    我们坐在火塘边时，已经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铜壶里的奶茶已经烧开，老太太拿上来几只瓷碗，给每个人都倒上了奶茶。细瓷碗只有一些富裕人家，在待客时才拿出来使用，平时都使用木碗。老牟从搭连里取出了几个馕，放在了老太太铺好的餐布上，他把馕掰成小块，一边让着主人，一边小声的跟我说，叫我少吃一点，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在这种场合也只能听他的。

    在这高原牧场上，我品尝着这春天的鲜奶茶别有一番情趣。柯族人的奶茶是用鲜奶，加水加盐和砖茶煮就，刚喝时还不太习惯，用过几次之后也就品尝出它的纯香了。但柯族人的奶疙瘩至今我也吃不惯，总感到有股泔水气。

    我从康布拉克出发时，在地图上进行了一番研究，这阿克塔石紧靠中苏边境。我边喝奶茶边问这家主人，这里离边境有多远，他告诉我就在前边不远的山岗上，事实上，这里就已经是边境区了。按惯例，两国之间划界，有河的，以河中主流为界，有山的，以山脊分水岭为界。为了满足好奇心，我站起身掀开毡房的门帘，这家主人也站在我身后指点，国境线就是前边不远处的山岗。我目测了一下，也就是四五百米左右，走出这四五百米就能到国外去了，感到有点稀奇。

    “那边到底是个什样子呢？”

    这本来是我心中的话，却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帐蓬外那个壮实的年青人，正把一只杀好的羊卸成一块块地往锅里放，一张刚剥下来的羊皮上堆放着羊下货，老太太蹲在那里收拾着这些下货。和老牟回到原处坐下，他好像在回答我刚才那句问话，

    “那边能怎么样子呢，老汉说下了，和这边的一个样，那边的也是柯族人放羊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又接着说，

    “你想哈子，这边的柯族人，那边的柯族人，一条线的能划清吗？那边的舅小子在这边呢，舅小子的姐姐又在那边呢，你的羊跑了过来，我的马跑了过去，你过来找羊，我过去牵马，就是这么回事情。”

    老牟简简单单，一厢情愿地用几句话，就给这种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作了定论。也倒是，凭什么硬要人为地在本应是一家的土地上，划上一条线来进行分隔呢？共产主义的最终目的之一不就是要消除这条线线吗？

    我还不知道主人叫什么名字，老汉说他叫“加纳帕克”，他儿子叫　　　“塔石库佐克”，老牟微微一笑，

    “这爷俩个真硬啊。”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笑着说老汉的名字翻译成汉族话就是铁一样硬命的人，他儿子名字的意思是石头柱子。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弄明白新疆几个少数民族的姓氏问题。不像汉族或欧美人都有家族姓，他们没有，人名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袭用宗教先贤的名字，一个是以物取名。这屋外杀羊的塔什库佐克就来自两个柯语单词，“塔石”是石头的意思，“库佐克”是柱子或橛子的意思。这个夏牧场的地名叫阿克塔石，“阿克”是白，“塔石”是石头，连在一起这个地名就成了白色的石头。在加纳伯克家帐蓬外，就有一块裸露于地面的灰白色的巨石，而这片丘陵草地上，像这样裸露的岩石还真不少，都是一些灰白色的矽化灰岩。

    这里的无霜期只有一百三四十天，四月末上山，九月初旬就要打点下山了。由于夏季气温低，早晚温差也大，草长不高，一般不到二十厘米，但有一个好处，不滋生蚊蝇。由于少有蚊蝇的叮咬，牛羊能安静地吃草和休息，所以牛羊易于上膘，春天产的羔仔成活率也高。丘陵与丘陵之间的沟沟汊汊里，都流淌着清澈的泉水，这就给放牧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到这里我才弄明白，这里的国界是分水岭，康布拉克河谷那条小河的发源地，正是这里的沟沟汊汊的小溪流汇集而成。在这片高山草场上，聚居了柯拉克勤周围四五十户牧民，大家约定俗成，彼此根据牲畜的多少，各自占据着一方草地放牧，和睦相处，互不干扰。

    喝了些奶茶又吃了几块干粮，虽然没吃饱，但也感觉不到饿了。我和老牟走出毡房，站在外边看主人加纳帕克的儿媳妇煮羊肉。有趣的是柯族人煮羊肉有其不同之处，肉锅不盖盖子。塔石库佐克的媳妇站在锅旁，不停地用一只木杓子舀起肉汤，再浇向锅中沸起的水花，控制住不要有大的沸腾。我想起一句成语：“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在这里后面的一句用不上了，这种烹煮法只能“扬汤止沸”，而不能“釜底抽薪”。

    “我让你不要多吃呢，这里的规矩，有客人来了嘛，羊的要杀。”

    老牟说的是汉话，周围的人都听不懂，所以他也就无需跟我小声说话，我问他，

    “咱们是不是先和老汉谈谈正事？”

    “出来都出来了嘛，出来就不要忙着回去，今天我是不走了。”

    没有办法，在这种场合我不听他的就别无选择。看来肉已经煮的得差不多了，加纳帕克走出来客客气气地请我们进毡房。坐定之后，他的女儿提壶请我和老牟洗手，老牟洗过手，拿过来搭裢，取出两瓶酒，两只罐头和一些糖果，一一摆放在餐布上。这时，塔石库佐克用一只木方盘端进来了热气腾腾的，大块的手扒羊肉，方盘中间是一只羊头，旁边放了一把匕首。老汉用手势在礼让着我，我刚想抓起一块羊肉大嚼，挨着我坐的老牟适时地用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知道这里定有名堂，我侧转头坦率地向老牟交待，

    “你就向主人说老实话，我这个汉族人初来兄弟民族地区，不知道这里的一些礼节，请他原谅，这一套礼数就由你老牟代劳吧。”

    老牟听从了我的话，把我的这番意思翻给了主人，之后他大模大样伸手拿起了匕首，

    “你看一下，学着点。”

    显然他一半卖弄，一半在给我上课，老牟用刀子先在羊头的中轴线处划了一刀，把羊头左半部的肉割下了一块给我吃，他自己也割下了一块放到嘴中，

    “记住，这右半边要给主人家留下来吃呢，客人只能吃左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