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丽的混血儿娜塔莎(3)
作者:杨塔柯
第六章 美丽的混血儿娜塔莎(3)
这礼仪倒也简单。老牟说完把匕首交给了老汉,老汉拿起刀先割下一块耳朵给了儿子,又割下了一块嘴唇给了老太婆。老牟用手碰碰我的膝盖,
“这老汉肚子里有气呢。”
我不明白老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拿眼神问他,
“你没看到老汉把割下的耳朵,给了他的儿子了吗?这是叫他的儿子听话,不要犟嘴。他还嫌老太婆嘴太唠叨,所以他才割下块嘴唇给了老太婆,叫她把嘴闭上呢。”
老牟的话是调侃,还是柯族人真有这种风俗,我无从考查。这番仪式过后,才开始喝酒吃手扒肉。老牟打开酒瓶给主人碗里斟满了酒,他自己和我的碗里他却没有倒酒,却招手叫老太太过来,跟她说了些什么,老太太一面点头一面连声说:
“嘛可,嘛可。”
她回身走到进门处,从墙上摘下了一只羊皮口袋,解开口袋嘴上的皮绳,一手提着皮口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木柄工具不停的上下搅动,之后她来到我和老牟面前,在我俩的碗里,都满满倒上了一种像浠牛奶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漂浮着几粒黑点。老牟这才端起碗来招呼主人干杯,我也端起碗就是一大口,这一口几乎没让我吐出来,强咽下去,酸得我直咧嘴,由于主人仰头喝酒而没看到我这个不太雅观的动作,而老牟却斜着眼睛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这东西好着呢。在城里头你想喝也没有呢。”
我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马奶,马奶酒。”
我领悟似地点点头,其实我是蓦然想起,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俄国大文豪列夫、托尔斯泰,曾专程到俄国中亚的草原上,寻觅这种饮料以医治他的肺病。诚如老牟所言,这马奶酒确是好东西。我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这种刚开始喝很难下咽的饮料,喝过之后,倒感到口中有一种甜滋滋的回味。主人加纳帕克的碗中已经倒上了第二碗酒,我告诫老牟,这老汉上了年纪,这老西凤酒都是五十多度,不要让他喝得太多,老牟不以为然地斜看了我一眼,
“还是你自己少喝点那种酸马奶吧。”
果然,这一碗下肚,头脑真的有些熏熏然了。我警觉到这酸酸的饮料大有来头,比城里人喝的啤酒有后劲,也厉害得多。
我以为,在这么短的时间煮出来的肉,而且是在四千多米海拔高度,水到不了一百度就沸腾了,肉不会太烂,不成想这羊肉又鲜又嫩不塞牙。 柯族人煮肉不加任何佐料,其实也没有这种习惯,只用清水煮,吃时要蘸着盐水吃。接着,儿媳妇端上来了一种叫“依色甫”的食物,是用羊肠子灌上大米和洋葱胡萝卜丁煮成的食物,切开来像香肠。还有一种叫“于甫格”的食物,是用羊肺子灌上淀粉,煮出来切成一块块的像皮冻,这几种食物都十分可口。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老牟才一本正经纳入正题谈到此行的目的。老汉也有些熏熏然了,连说,“嘛可,嘛可。”并且马上叫儿子过来,吩咐他立刻骑马去把自家的“库塔孜”赶回来。塔石库佐克走出毡房,只听到一阵由近而远的马蹄声消失在草原上。时间不长,塔石库佐克就吆回了一群“库塔孜”。掀开门帘让我们出去看。我走出毡房一看不仅哑然失笑,弄了好几天,这“库塔孜”原来是牦牛,笑老牟的翻译水平,也笑我自己不懂少数民族语言。但这牦牛不像我在电影上看到的西藏那种矮小的,肚皮下有很多长毛的那种牦牛。这里的牦牛个头大,比关内的黄牛还大,还壮。毛也没那么长,两只鼓溜溜的大眼睛,透出一股强悍劲头,从形体和精神头看,这畜生力气不小。在这一群牦牛中我相中了两头公牛,个头高大,两只眼睛大而有神。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老牟,他也看好这两头牛。老牟和老汉加纳帕克叽哩咕噜说了许多柯族话,最后两人击掌成交。老牟回头跟我说就要他们家这两头牦牛,价钱也定下来了,我们计划要买四头。老牟又拜托老汉加纳帕克按照这个价,也按照他家那两头牦牛的个头和口龄,在阿克塔石再给买上两头,加纳帕克非常高兴地答应了。老牟说他今天不想走了,看来就是想走今天也走不成了,抬腕看表已经快四点钟了,本来是一顿中饭,竟直吃到日落西山。当然,这进进出出商谈了许多事,一个大半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幕低垂,笼罩了这片丘陵草原,我乘妇女们给我们安排睡铺的间隙走出毡房,满天星斗,不见一丝云霞,阵阵凉风,吹散了四处的炊烟,牛羊在主人的照料下,在临时搭起的围栏里,反刍的反刍,哺乳的哺乳,一切都和大自然的沉静如此的和谐,我也不能违反这大自然的规律,也要回到毡房里去寻找我自己的那份睡梦中的沉静。
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我和老牟走出毡房,四头牦牛已拴在了围栏的木桩上了。四头牦牛像孪生兄弟,一样形体,一般大小,我的眼力分不出哪两头是加纳帕克家的,哪两头又是从别人家牵来的,都是公牛,都那么精神,我满意极了。老牟已经和加纳帕克商量好,由塔石库佐克把牦牛送到康布拉克去,在那里立好字据,再把现金交给塔石库佐克。一切都办理好了,还有一件私事我告诉老牟,我由康布拉克来的时候,娜塔莎托咐我给她带上些奶油,老牟说他的洋刚子海尔莎罕也叫他买些奶油带回去,这事就交给他办了。我问加纳帕克能不能领我到边境上看看,老牟不感兴趣,
“不是跟你说哈了嘛,那边和这边一个样呢,看它有球用。”
“你就照我说的办吧,好吧,老牟?”
我还是用商量的口吻,毕竟这不是为了工作,仅仅是满足我的好奇心而已。我们三个人都骑上了马,加纳帕克在前边领路,四五百米说话间就到了前边的山岗,山岗的最高处堆放了一大堆石头,到了这里加纳帕克止住了我和老牟,用马鞭子指了指那堆乱石,
“这就是国界了,那边的山头上还有一堆。”
他说时用鞭子遥指右边的另一个山头,
“这也太不神圣化了,也太简单了,怎么看不到解放军驻守呢?”
我像一个小孩子,并且还说着和小孩子一样无知的话。加纳帕克告诉我,咱们的解放军一年能来个一两趟看看,苏联那边有马队,每个星期都要沿着国境线巡逻一趟。我遥望对面那个我心中的圣地和需要我们效仿的国家,真的和老牟说的一个样呢,也是白色的毡房,成群的牛羊和一样的绿色草地。从来没有到过边界,实地一看不过如此。地图上神圣的国界和此地的石头堆形成的强烈反差,使我大失所望,可是我的“所望”又是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毡房,老牟请过来老太太,把一些糖果、丝花线、香皂和雪花膏拿出来恭恭敬敬地送给她,老太太非常高兴,加纳帕克也和老牟说着客气话,我则走到老汉的小孙子摇篮旁,看老汉的儿媳妇给小儿换尿布。这是一个胖胖的小男孩,长得很结实,但这换尿布和摇篮的结构却让我大开了眼界。尿布倒没什么稀奇的,奇就奇在尿布上留了一个洞,少妇在包裹襁褓里小儿的两腿之间,在小鸡子的地方,夹上一根十多公分长,食指粗细光滑的小木棍,而那只长方形摇篮下部的支撑部分是半圆形,可以横向摇动催小儿入睡,上边也是半圆形,但有一根纵向提梁。摇篮的底部也有一个洞,小儿两腿之间夹的那根小木棍,正好放在摇篮底部的那个洞里,隔着一层薄木板,摇篮底有一只小陶罐。我无师自通,估计小儿溺尿一定顺着这根小木棍流到陶罐里了。裹着襁褓的小儿,用一根宽布带牢牢的和摇篮缠在一起。这个睡着小儿的摇篮无论是挂在马背上,还是挂在驼背上,怎么颠簸也可以放心了。无疑,这也解放了孩子们的妈妈,迁徙途中,她们可以腾出手来,和男人一样牵引驼队或驱赶羊群。在牧场里,自可以放心地挤奶,剪羊毛,而不必操心婴儿为尿湿了尿布而啼哭。我还发现,就是他们捍面条的案板也不到一尺宽,一块苫布补充了不足部分,逐水草游动放牧时,裹起来往马背上一捆就走。像装马奶酒这样的液体饮料的容器,也都是摔不碎砸不烂的羊皮口袋,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把肉和骨头从脖腔中掏出来的。因为那只皮口袋是完整的,四只蹄子一扎,那个脖子处就是口袋嘴了。
这倒使我想起了来新疆路过兰州,因为汽车问题在兰州耽搁了几天。闲逛时来到了黄河滩,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肩扛着一个羊皮筏子轻轻松松地由下游向上游走。我跟在后边数了一下,整整是九只羊皮吹鼓起来固定在一个木架子上。不胜希奇之余,我紧走了几步上前叫住了这位 “筏客子”,这个汉子转过身来问我,
“同志,你要坐筏子过河吗?”
“不急,你先歇哈子。”
我忙掏出我身上带的“大前门”递上了一支,“筏客子”放下羊皮筏子,忙用双手接过去,我划火把彼此的烟点上,弯下身来我先在沙滩上坐了下来。“筏客子”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客人有点怪,吸了口烟看了看我,把肩上的皮筏子放下,用一根头上分叉的木棍把它斜向支起来,他也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过一趟河要多少钱?”
“看你这位同志人挺好的,你就给饿一元钱就行了。”
“饿给你两元钱,但你要把皮筏子的事说给饿听哈呢。”
“你这个同志可怪呢,谝谝筏子的事还要给钱呢,饿抽哈你这么好的烟,饿就给你谝哈了。”
入乡随俗,我也学着陕甘人的口音,把我说成了“饿”。这“筏客子”在黄河边专作承载货物和客人的生意,见多识广,但今天碰到了我这么个怪客,可能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开始说起了他这一行的故事:
“外地人对我们兰州人有句话呢,叫‘砂锅子煮洋芋蛋,羊皮筏子当军舰’,这是说我们兰州有两大特产,砂锅子和羊皮筏子都是天下第一呢。你用手掂哈子,我这个皮筏子还不足四十斤呢。做这个皮筏子是个专门的手艺,要讲究季节,要在每年的三月到七月的皮子才有劲头呢,要经过三十多道工序才能做成。这个木亭子,就是这个木头架架子都是选用上好的柳木,这柳木在水里头泡的时间越长就越轻越不容易断呢。我这个筏子是用九只羊皮,有的用十二只,大的有五六百只串在一起,长有七八丈,宽也有两丈多呢。能载二十多吨货,坐人也能坐一连兵。从兰州下包头,下水,筏载人不到半个月。卸下货往回走,可就是人载筏子了,要一个多月才能回到兰州。从我爷爷到我这一代,都是在黄河上做这营生。我爷爷说,从前这一带黄河边上的皮筏子一眼望不到头。现在有了汽车,从兰州到西安也在张罗着修铁路,这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哈了呢。”
在一阵感慨中,筏客子结束了他的话题。这兰州的羊皮筏子每只气囊的个头,要比这里装马奶酒的皮囊大得多。这样的容器,打不烂,摔不碎。牧民们一切的习惯和生活用具,都服从于逐水草勤搬家的生存条件。这也许就是人类各个支系,受制于它封闭的生活模式,其发展而不能同步的原因吧。
我和老牟的马,塔石库佐克不知从什么地方牵了回来。鞍鞯已经备好,看马肚子鼓鼓的样子,是吃饱了也喝足了。老汉接过我那匹白马缰绳,用手拍拍白马的脖子,
“这是卡德尔库家的马吧?”
我点点头,我让老牟问问他认识卡德尔库吗,
“怎么能不认识呢,我和他的岳父还是亲兄弟呢,是个好巴郎哪。只怪他太不安分我们柯族人的规矩啊。唉!不谈他了……”
老汉似有难言之隐。这时老太太和她的儿媳妇从毡房里拿出了四只排球大小,像羊肚子一样的东西,拴在了老牟那匹枣红马的鞍子上,老牟告诉我这就是黄油。我们的背包也鼓鼓的,装满了奶疙瘩,行军水壶里也灌满了酸马奶。我有些不安,指指这些奶油,碰了碰老牟问他给钱了吗?
“你不是交给我办了吗?这事你就别管了。”
我和老牟与老汉加纳帕克道别之后就上路了。塔石库佐克也骑着一匹枣红马,赶着四头牦牛跟在后面。中午时分回到了康布拉克,最高兴的还是工人,有了四头牦牛他们再也不用往山上背油了。其实最高兴的应该是娜塔莎,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奶油和我给她的酸马奶,那一挎包奶疙瘩也全归她了。事先,我让卢工,王青山和吕班都尝了尝,直皱眉头,都说有一股泔水味,但娜塔莎啃起来却津津有味。这饮食习惯确是左右着一个民族的体质。这山里的柯族人,成年累月以奶制品和肉食为主,一个个膀大腰圆,面色都红扑扑地。尤其是年轻的女人,她们面颊那种透着紫色的红润,除了同样亲近着高原阳光的西藏姑娘,在别处是看不到的。
有着欧陆血统的安那托利和娜塔莎也是如此,虽然皮肤白于当地人,体质却明显好于我们。我们的饮食也就太单调太贫乏了,如果单就营养和摄入热量而言,仅仅是维持生命而已。在这野外,早中晚,一日三餐除了馕就是面条,新鲜蔬菜几乎看不到,没什么新花样,天天如此。到了开饭时间,从帐蓬去临时食堂的路,几乎成了我们的畏途。而安那托利和娜塔莎的食谱,似乎比我们几个汉族干部要丰富一些。他们不仅有着语言上的方便,土生土长使他们更熟悉,更适应这里的生存环境。我们几个,尤其是我和吕班,王青山三个人,过多的依懒于集体食堂,是乌麦尔忠实的食客。小李子就不然,他自己虽然不做,但总是打野食吃。他也具备这个条件,平时跟随着苏联专家,老牟的洋刚子那里自然是他经常揩油的好去处。他的鼻子也尖,一旦嗅到娜塔莎那里有什么好吃的,粘在那里,一般情况下,是赶不走的。得承认,女孩子与生俱来的天赋,在照料自己方面,比男孩子要高明得多。
分队暂时还没有配备医务人员。百十来号职工,野外作业,天天和铁石打交道,总免不了磕磕碰碰,这包包扎扎,头疼脑热,小病小灾总得有个人来管。一只药箱和一些应急药品,自然而然也就落户在娜塔莎的小帐蓬里了。所以娜塔莎和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接触的机会就更多些。日子一长,娜塔莎几乎成了探区,那些住在地窝棚里妇女和小孩子们的天使了。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忘不了娜塔莎,总是给她留出一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跟着借光的,当然少不了安那托利,胡远和翻译小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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