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分队的新成员——－“三只手”（2）

    小李子一直闷头看他自己的来信，看着看着，听到有抽鼻子的响声。平常这小子蹦蹦达达，无忧无虑，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愁字。可每当接到南京老家他母亲的来信，总是眼圈红红的，有时背着人还哭上一通，但转眼间，就云消雾散，又恢复了常态。估计，小李子定是又接到了他母亲的来信。他曾跟我讲过，他父亲是南京夫子庙的纸扎艺人，扎灯笼，扎风筝，扎上一年，屋子里挂满了荷花，兔子和大红宫灯。一进腊月就开始在夫子庙卖花灯，一直卖过正月十五。风吹江南绿的时候，又开始卖风筝，蜻蜓蝴蝶大老鹰，五彩缤纷好看极了。奶奶看家和照看他，都是父亲和母亲一年到头，里里外外奔忙，一家四口，日子虽然过得不富裕，但也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好景不长，还在他不懂事时，父亲死于日本鬼子那场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折了大梁的这个家，只靠母亲一个人支撑。小李子问我，看过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吗？在日本人的铁蹄下，我们祖孙三代，老的老，小的小，正像《一江春水向东流》影片中的祖孙三人，祈盼着天明。但他们这个家老母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张子良还活着，他们还存在着希望，可我却永远见不到我的父亲了。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抚养成人，他却无法在年过花甲的奶奶和刚过四十就已见白发的母亲跟前尽一份孝心，所以一见母亲来信，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也不知怎样去安慰他，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自己心中也酸溜溜的。

    工人已把金枫眠的行李取来，我正帮他找地方把东西放下，先是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翻东西的声音，后是一声大叫，

    “哇！太好了。”

    我不由得一惊，

    “你怎么了，一惊一诧的。”

    这时我看到小李子喜滋滋地手捧一只邮包，眼睛却在桌子上搜寻什么东西。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才那种忧凄，令人好气又好笑。

    “找剪子吧？看看图纸下边有没有。”

    他果然在图纸下找到了，

    “过来，过来，看看妈妈给我寄来了什么好东西。”

    他急急地剪开针脚很密的包皮，又打开层层包裹的美浓纸，逐渐露出了几只包装精美的果盒，他把这些果盒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然后是双手合十，仰头闭目在盘算着什么，随之两手一拍，

    “对不起，狼多肉少，只能给你们一盒，解解馋吧。这是董糖，是酥糖的一种，南京特产，是江南名伎董小宛亲手做的。”

    “你又胡说，董小宛都死了几百年了。”

    “信不信由你。”

    接着他捧起剩余的几盒糖果和几封信，一溜烟向康布拉克泉方向跑去。我知道，他准是到娜塔莎那里献宝去了。

    “什么名伎哟，还不都是那么回事。”

    刚来的金枫眠不屑于“名伎”这一说法。

    “伎和妓不同。有才艺双全的柳如是、董小宛、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血溅桃花扇的李香君等迫于境遇，又才艺双全，是传之于世的风尘女子。又有专以卖笑糊口落藉于烟花柳巷的青楼女子，等而下之的就是街上拉客的野鸡，和东北叫半掩门子的暗娼了。”

    “你倒很在行。”

    初来乍到，这个金会计倒心直口快挺敢说话。

    “说不上在行，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而已，你看过孔尚任的《桃花扇》吗？听说上海制片厂正在拍《桃花扇》，说的就是李香君的故事，还是明星王丹凤主演，将来有机会你可以看看。”

    我拿起小李子丢下的那盒糖，盒子已压得变了形。我想等这座帐蓬其他几位房客都回来之后，再品尝这董小宛“亲手”做的董糖吧。在一些书上我曾看到，这董小宛不仅精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是一位美食烹饪，糕点制做的高手。

    分队最忙的人要算核算员胡远了，他身兼数职，本职只是坑道作业和钻探，以及槽探的定额核算。由于人手少，他要管伙食帐，还要作每个月的工资表和发放工资工作。但他都做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和我一样，他也是从内地调来的。但他学习少数民族语言比我快，几个月的功夫，日常用语都差不多了。虽然说起来还有困难，但加上一些辅助手势，双方都能把意思表达明白，他的主要老师是娜塔莎。娜塔莎有一个明显的优势，就是语言优势，虽然算不得精通，但她维汉俄三种语言和文字都会一些，其中以俄文为最熟练，真不知道她的母语应该是汉语呢还是俄语。她手中经常拿着一本《维汉俄词典》，据说，这本词书是新疆维吾尔族学者鲍尔汉解放前在盛世才的监狱里编写的。三种语言中，汉语她说得最差劲了。和鲁勉诺夫，少数民族工人在语言上的交流她基本上没有障碍，正因为如此，胡远十分谦恭地，不时地向她请教 ，所以才进步得那么快。娜塔莎也为有这么一个聪明的学生而洋洋得意。

    多数情况下，娜塔莎那套笨重的测量仪器，都是胡远从毛拉阁子替她背上背下，和大家一样，娜塔莎和胡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全分队只有李家辉一个人不太喜欢胡远。“虚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这是小李子背后给胡远的评语，我曾半开玩笑地批评小李子，“不要犯自由主义啊，背后说人坏话小心烂舌头。”分队调来了专职会计，能减轻些胡远的工作压力。

    前些日子大队团委来过一封信，意思是让我们尽早成立康布拉克分队团支部。在这个分队有我和王青山，胡远，李家辉，吕班五个共青团员，党员却一个也没有，是应该成立团基层组织了。我原以为胡远能被选上团支部书记，但五个人无记名投票的结果，胡远只得了两票，这其中就有我的一票。王青山得票最多，因此他担任了团支部书记，小李子是宣委，吕班是组委，这项工作就算告一段落。

    在这个众山之祖的高原上，生活上最感不便的当属听不到广播，和长期看不到报纸，收不到家信。没有电，收音机派不上用场。不通邮，不能及时收到报纸和信函。报纸和信函只能由汽车从喀什大队部捎来，一个月至多一两次。报纸上的新闻，到了这里早已失去了新闻的价值，成了旧闻。书信呢，接不到便罢，一来就是四五封。也好，除了工作之外，分心的事几乎没有。但在生活空间里，仅用工作是塞不满的。

    在这个季节里，白天帐蓬里根本坐不住人，高原强烈的阳光，晒得帐蓬里像蒸笼，资料的整理作业只能在晚上进行。夜晚，不再被寒气逼醒，要比五月刚来时好多了。在这顶帐蓬里住了我和卢工还有王青山，吕班四个人，金枫眠的到来，只能在作为办公桌的长条木板桌上睡了。安那托利和小李子胡远，还有另外二名测量技术员，五个人住在另一顶帐蓬里，再住进一个巴依托夫，就有点挤了。鲁勉诺夫单独住一顶帐蓬。每顶帐蓬里都用木板搭起了临时办公桌，晚上的照明只有马灯。每天的工作总是有限，不能没完没了，这剩下的漫漫长夜确是难熬。

    晚饭后，五个人分尝了小李子给我们的董糖。酥糖倒吃过，但这南京夫子庙的酥糖倒是头一回吃，细，酥，香不粘牙，别有一番风味。新疆盛产糖萝卜，可是制糖工业不发达，在南疆只能吃到土法熬制的大块白糖和中间还有一根线的冰糖，我想这根线可能是维族制糖工人，为让糖浆结晶得更好，而故意放进去的。除此之外，基本上看不到集市上有其它品种的糖果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