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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分队的新成员---“三只手”(3)
作者:杨塔柯
可选字体:      特大
    第七章 分队的新成员——-“三只手”(3)

    

    小李子对新来的金会计发生了兴趣,晚饭之后钻进了我们的帐蓬,先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和金会计套近乎,三绕两绕,就把金会计的家底全搞清楚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告诉我,金枫眠是四川人。这不用他说,从口音上我早就知道了。他又自顾自地说,金枫眠是四川成都人,毕业于成都财经学院,他父亲还是个国民党的少将呢,但,是起义将领。我说别瞎胡扯,他说是真的,是金枫眠自己说的,这些话我没在意。第二天吃过晚饭他又早早地钻进了我们的帐蓬,这一回是对金枫眠的那把钢锯产生了兴趣,在他软磨硬泡的情况下,金会计不得不拿出那把破二胡和那把钢锯,

    “要得,你听好,我金罗汉就献丑了。”

    “什么金罗汉?”

    “抱歉,我在学校时,人送外号金罗汉。”

    “罗汉?你瘦得像条龙,还罗汉呢。”

    “那我就是降龙罗汉。”

    金会计不乏幽默,并且也勾起了他的兴致。他把二胡上的琴弓卸了下来,用一块抹布擦了擦钢锯,坐在一张凳子上,锯齿朝里,锯背向外,锯的把手用两膝夹住,右手持弓,左手的拇指搬住钢锯的小头,虎口张开,用中指绷着锯面,使其能曲直自如。先是用琴弓在锯背上试了试音阶,其音阶的高低,全在于锯面弯曲的张弛程度来进行控制。于是一曲《白毛女》北风吹,雪花飘的旋律回荡在小小的帐蓬里。一曲终了。跳动的音符,反复敲击着我们这些久违了音乐之声的耳膜。听说过钢锯能当乐器用,但从来没见识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帐蓬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人们惊奇,还能有人用做木匠活的钢锯奏出这么动听的乐曲。更不知小李子在什么时候溜出了帐蓬,此时正拽着娜塔莎和鲁勉诺夫,挤过人群钻进了帐蓬。

    “喝劳少,泡鲁少依喝劳少。”

    这是鲁勉诺夫的赞美之词,“好,太好了!。”

    “太神奇了,不可思议。”

    娜塔莎瞪大了她美丽的眼睛,交口称赞。看来娜塔莎的汉语水平大有长进,把神奇和不可思议运用得恰到好处。我把苏联专家拉过来坐在我的床上,娜塔莎和小李子则坐在了吕班的床上。金会计看到把苏联专家都惊动来了,有些不太好意思,手中的琴也随之停了下来。

    “再来,再来,再给拉几下嘛。”

    接下来这几句汉语,娜塔莎说得只能达到幼稚园水平了。鲁勉诺夫也在一旁叫金会计再接着演奏。金会计又拉了几支小曲,放下钢锯,把那把破二胡拿了过来,上好琴弓,调好弦,于是《饿马摇铃》《昭君出塞》《空山鸟语》《平沙落雁》《二泉映月》《小桃红》《步步高》《三潭印月》《病中吟》等丝竹名曲轻飘在这群山之中。这中间,金枫眠还演凑了一曲让鲁勉诺夫频频头的俄罗斯民歌———《伏尔加船夫曲》。

    我也感到有些神奇,就这把破二胡?琴码下边还垫了一块马粪纸板,竟能演奏出如此动人的旋律?娜塔莎那句话,不为溢美之词,真是神奇和不可思议。人说蜀地自古多才子,对这个瘦弱的四川小会计,真得刮目相看。在金会计换曲暂停演奏时,鲁勉诺夫怀着极大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把破二胡,歪着头琢磨了好一阵子,又拿起了琴弓吱吱嘎嘎试了几下,好生不解地说,

    “这东西就二根弦,怎么比四根弦的小提琴还要动听呢?那个最后一曲叫什么《病中哭》,叫我愁肠百结,真的想哭呢。”

    有娜塔莎在,这生活翻译李家辉只好让位于她,看来这《病中吟》在娜塔莎口中变成了《病中哭》,一字之差,全然扭曲了国乐大师刘天华创作此曲的原意。门外站着的维,柯,塔,锡少数民族工人,皆是具有音乐天赋的民族,默默地,不露声色地听着,只是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奇,但这种产生于小桥流水、柳岸莺啼的江南丝竹,和那种缠绵悱恻的旋律,与他们那种粗犷豪迈,如万马奔腾的音乐节奏相去甚远,不一定合他们的口味。毕竟,这是一个小小的,自发的音乐会,无可厚非,喜欢就行了。延续到十点多钟,最后在一阵掌声中这小小的音乐会结束了。曲终人散,一向非常喜欢中国丝竹的我,躺在行军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小小的地质分队可说是事业发达,人丁兴旺。(7—2)

    一个星期过去了,新房就等喀什的玻璃了。新疆不产玻璃,玻璃都是口里运进来的,这种易碎品,由汽车一路颠簸,运来新疆损耗严重,所以在新疆的城乡,玻璃始终是紧俏物资。看来再不能死等了,明天先搬进去再说,窗子先糊上报纸遮挡一下夜里的寒风。新来的金会计在我们整理好内业之后,已在木板桌上展开了行李,但大家都没睡。外边起风了,帐蓬上的帆布拍打着铁管支架,更增添了这长夜的空寂与单调。荒野里,不时响起一声声凄厉的狼嗥。虽然这山里时有野狼出没,但此时的叫声并非是从狼嘴里发出来的,那是一条狗,一条被遗弃的狗,在月光下,像它的祖先一样,仰起它的鼻尖朝向夜空中的繁星,嗥出它一腔的孤独。

    半个多月前,乌麦尔总是嘟嘟嚷嚷说伙房里总丢东西,问他都少了些什么,他说也就是些剩饭剩肉,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老是出现这种事,也真叫人不自在。在一天夜里,乌麦尔躲在伙房的一个角落里,想看看倒底是哪来的贼娃子,抓住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可是一连两天都平安无事。乌麦尔以为不会再有事了,第三天乌麦尔就没继续在伙房守候,隔天早晨,乌麦尔一早去伙房打算烧火做饭,一进屋大吃一惊,盛了几只剩馕的木盘子扣在了地上,馕又少了二个。

    当天晚上,乌麦尔没再躲进伙房里,而是在伙房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也就九点多钟,上上下下,地窝棚,帐蓬里的人都熄灯睡觉了。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不是站着,而是趴着,从台地边上慢慢向伙房爬去。乌麦尔没有惊动他,一直看到这个黑影进了屋,这才一跃而起,手拿一根棍子,跑到门口两腿一叉,把门堵死了。乌麦尔满以为这回这个贼娃子再跑不掉了。那成想这个贼娃子十分激灵,噌的一声从他叉开的两腿之间钻了出去。乌麦尔急回头,夜色中,乌麦尔这回看清了,是一条跛腿的狗,一颠一颠地向台地下的河谷跑去。

    第二天开过早饭之后,乌麦尔找了两根木棍子,挨个帐蓬找人帮他打狗。找来找去,只有李家辉和娜塔莎两个是闲人,不太理想,但总比他一个人强。李家辉和娜塔莎是两个大孩子,正闲得无聊,乐得跟乌麦尔去找找乐子。两个人在乌麦尔的带领下,向台地下边的河谷走去。顺着汽车道下去之后,三个人沿着台地的陡崖,向河谷的上游搜寻。三个人每人拎了根棍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在一个浅土洞里发现了这个畜生。这条狗本来是卧在那里,看到有人靠近洞穴,站了起来,喉咙里滚动着被压抑的咆哮,缩紧的面皮,牵动着上唇露出雪白的牙齿,鼻梁上也叠起了深深的皱纹。而狗们在发动攻击前,前腿绷直的传统架式,已不复存在,它的右前腿在肘弯处齐齐地断掉了。乌麦尔正想扬起木棍上前狠揍它一顿,却叫娜塔莎拦住了。

    “不要打它,你没看到它的脚受伤了吗?”

    “这倒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三只手。”

    “什么三只手?”

    “三只手就是你们新疆人说的‘欧格列’(贼)。”

    “你骗我。”

    这是李家辉和娜塔莎之间的一段对话。这畜牲也真够可怜的,瘦骨嶙嶙,一条条肋骨都能数出来。原本可能是很漂亮的黑毛,现在正是脱毛季节,东一块,西一块,像千疮百孔的破毡片披在身上。娜塔莎扔掉了手中的棍子,蹲下身来,试图平息这条狗的紧张,但它并不领情,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乌麦尔。娜塔莎回过头来叫小李子和乌麦尔把木棍子都扔掉,这才一波小于一波地平息了这黑狗喉头间滚动着的咆哮。娜塔莎向前挪动一下身子,想要用手去抚摸它,可这畜牲又呲出了它可怕的白牙,

    “小心!”

    李家辉警告娜塔莎。

    “它是饿了。阿廖沙你去拿块肉好吗?”

    阿廖沙是娜塔莎给李家辉起的俄罗斯名字。说起小李子这个俄国名字还有一段小小的,公开场合不太好出口的插曲。中文这个“辉”字的发音,和俄文中男性生殖器的发音恰巧相同。正由于此,不论是鲁勉诺夫,还是安那托利,娜塔莎,从不喊小李子的全名,至多喊他的姓。光喊姓绕口,于是娜塔莎就给李家辉起了这个俄文名字。我奇怪,李家辉机灵鬼怪的,在俄专学这门专业,怎么就没觉察到他这个名字对他所从事的职业太不方便?太别扭?有一个普遍现象,学第二,第三语种的人,通常是先学会骂人话和脏话。这也许怕在语言上吃亏的一种自卫心理吧。看来李家辉不在此例。

    “求你了。”

    看到李家辉不动弹,娜塔莎央求他,并伴随着一个难以让人拒绝的笑靥。

    “别动它啊。乌麦尔你在这里看着,别让狗伤着她。”

    李家辉不太情愿地顺着原路往回走。娜塔莎和乌麦尔在土洞下,找了一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来等李家辉回来。

    “这河里有鱼吗?”

    娜塔莎用维语问乌麦尔。乌麦尔告诉她,这小河里肯定有鱼,但这高原河谷里的鱼可比不上伊犁河的鱼,都是些头大嘴大的鱼,估计味道也不会那么鲜美。我们喀什人没有捕鱼的习惯,在南疆只有叶尔羌河和塔里木河沿岸的老乡会抓鱼。这里的柯族老乡也不吃鱼,你不妨做个鱼钩试试看,这倒使娜塔莎心动。这山里的野味她都吃过,就是鱼没吃过。在康布拉克几个月,毛拉阁子山上的钻机工人,曾送过雪鸡给她。是机台上的工人发现雪鸡在清晨,常到机台上的水箱里找水喝,就下了马尾套套住过几只。高原上的雪鸡,比呱呱鸡大,夏季它们一般生活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山上,吃一些高山的昆虫和小蜥蜴。到了冬天,它就回到三千米以下的山坡上,以草籽为食。据说这高山雪鸡对妇女很有滋补作用,还能治妇女病。河谷里的呱呱鸡,灰麻兔她都享用过。这些野味大都是当地的民工下软套子套的。闲谈间,李家辉拿了一块带骨头的羊肉跑了回来。娜塔莎叫他们两个人等在下边,她一个人爬到洞口。那条狗正卧在那里舔它那条伤腿,看到娜塔莎手拿一块肉骨头过来,它还是一边往起站,一边呲着雪白的牙齿向娜塔莎发出了警告。娜塔莎没有勉强它,把肉骨头放在洞口就退了下来。从此,娜塔莎几乎天天给这条狗送些吃的去。终于有一天,娜塔莎把这只三条腿的狗领回了我们的营地。在娜塔莎把这只狗领出那个土洞时,她发现,土洞里有一只捕兽夹子,夹子上还有半截风干了的狗的断腿。看来这只狗是误踏了捕兽夹,咬断了捕兽夹上的绳子,拖着一只铁夹子躲到这个台地的土洞里,无法争脱,又咬断了自己那条被夹住的腿。看到这些,娜塔莎不禁一阵战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疸。把这条狗领回自己的帐蓬,给它包扎伤口,喂它吃食,并在帐蓬门里为它搭了一个窝。只要娜塔莎不上山,这条颠着前腿的狗,总是和它的新主人形影不离。

    狗,总得有个名字,李家辉不加思索就给它起了那个“三只手”的名字,娜塔莎有些不愿意。她听李家辉说过,三只手在汉语中就是贼的意思。为此,她连翻了几天《维汉俄词典》也没有找到三只手这个条目。但这三只手的名字还是很快就被叫了出去。看来刚才那几声狼嗥,正是三只手在它的女主人上山,独自在小帐蓬外感到孤寂,而本能地发出它祖先在这月夜里的呼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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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网友] 2008-04-14说:
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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