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令人敬仰的新疆锡伯人(1)
作者:杨塔柯
第八章 令人敬仰的新疆锡伯人(1)
早饭后,除了吕班和王青山、安那托利上山之外,我把分队的一应管理人员和几个后勤工人召集在一起,安排打扫新房准备今天搬家。巴依托夫来了以后和工人进行沟通就用不到老牟了。巴衣托夫的口语水平虽然也带有西北口音,一般词语都译得很有水准。文字翻译能力如何还没领教过,据他自己讲,他看过《三国演义》,对一些精采的章回还能聊上几段。他还会下相棋,吕班竟下不过他。这倒不是巴依托夫的棋下得有多么高明,而是吕班的棋艺也就太差劲了。可是巴依托夫这人有一个改不了的坏毛病,就是太贪杯中之物,一天到晚总是满嘴的酒气,有时醉得卧床不起。在他少有清醒的时候,我曾劝说过他几次,他却说没办法,若能改的话,他也不至于被发配到这里来了,这倒是实话。据小道消息灵通的李家辉讲,巴衣托夫原在北京民族出版社作编辑工作,就因为这个毛病,才又调回了新疆。果真如此的话,他这酗酒的毛病我看是改不了啦。这几天,是他少有清醒的几天,这是因为分队采取了些措施,个别通知了分队几个好喝酒的工人,不许再招待巴衣托夫喝酒,当地的柯族工人也不许给他马奶酒喝。这里没有商店,断了酒友,也就断了巴衣托夫的酒源,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清醒之中。
老牟按我计划的方案,先组织人打扫新房的卫生和用报纸糊窗子。新疆的房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平屋顶,窗子少。在农村,甚至没有窗子,只在屋盖上留一个一尺见方的气孔采光。我们新盖的八间房,也仅在正面,也就是向西的这一面,每间也只设置了一个窗户。高原阳光充足,白天室内不会太暗。前些日子由喀什运来些铁床,按入住人头分,也足够用了。
自从大队派来了伙夫老杜头,我们几个汉族人的伙食也大有改观。老杜头是山东人,面食做得不错,间或还能吃上炸油条。就油条这么简单的食品,我到南疆半年多,还没在别处吃过呢,可想而知,我们在吃的方面贫乏单调到什么程度。新疆原本就是以面食为主,老杜头虽然做不出什么精品,家常饭菜都是换着样吃。至此,生活中吃、住两件大事都解决了。
饭后,我先到新屋的4号女宿舍看了看,一进3号和4号室的过道,看到娜塔莎正在忙活着给她的三只手朋友搭窝。三只手在门口翘着右前腿,坐在它的后腿上,歪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看牠的保护人为牠搭窝。这条狗很聪明,自从娜塔莎领养了牠之后,牠就认定了娜塔莎一个人,别的人牠一概不理,给牠食物牠也不吃,只吃娜塔莎喂牠的食物。再也没有到维汉大小食堂偷吃过任何东西,叫它三只手可有些冤枉。
我问娜塔莎用不用帮忙,她说差不多弄好了。我走进她的卧房,一只铁床靠间墙放着,靠床的墙上衬了一长条挂毯。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是两只拍打得松松的鹅毛大枕头。办公桌摆放在西窗下,床头的办公桌上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只炸去了瓶嘴的酒瓶里插了一把红红绿绿的野花。虽简陋,但这小屋却显得分外温馨。到底是女孩子,料理生活比男孩子强。走出娜塔莎的闺房,来到5号会计室,金会计正在收拾床铺。桌上地下这一撂帐本,那一堆乱纸,东一堆脏衣服,西一滩臭鞋臭袜子,杂乱无章,和刚才看到娜塔莎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小会计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会料理自己。从金会计的5号室出来到了1号工会。搬行李时,巴依托夫执意要和工会主席乌斯曼住在一起,看乌斯曼没有反对意见也就由他们俩了。两个人已收拾好房间,墙上挂了些工会宣传画,间墙和后墙各放了一张铁床,少数民族的行李和我们这些汉族人不同,一般都少不了毡毯,简单但实用。看我进屋,巴依托夫忙放下手中的一本书,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掏出莫合烟盒,递过卷烟纸让我卷烟,我一边卷烟一边看他放在桌上的书,这是一本汉文《清史稿》中的一卷,
“真不简单,研究起清史来了。”
“过奖,不过是了解下先人的事迹而已。”
“你不是锡伯族人吗?和清史有什么关系?”
“此言差矣,何止有关,而是大大地有关。你知道新疆锡伯人的来历吗?”
我惭愧地表示对锡伯族的历史一无所知,也表示愿闻其详。
“听说你是东北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却反问我的籍贯,我点头认可。
“那么我们可就是老乡了。锡伯人的祖籍是东北,是鲜卑族的后裔。”
听到这里我不仅为之一震,巴依托夫的话确是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鲜卑这两个字你快一些读,和锡伯两个字的发音是否相近,或者更准确些说是否是出自同一母语语源?”
我默念锡伯和鲜卑的发音,确像巴依托夫说的,十分相近。我点头表示信服,接着巴依托夫娓娓道来,
“鲜卑是居住在我国北方的一个少数民族,从嫩江平原到大小兴安岭,一直到乌苏里江以东,黑龙江以北的广大地区,都有我们这个民族的足迹。中国历史上的南北朝时期,大部分鲜卑人南迁,只留下一少部分看守祖先的墓地。南迁的鲜卑人与汉族的民族大融合始于北魏,北魏时的孝文帝进行改革,提倡说汉话,着汉服,学汉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这部分人,已和汉民族融为一体,至今,只在个别姓氏上,还留有本民族的一点点痕迹。只有留守在黑龙江看守祖墓的人,仍沿袭着本民族的传统,平时说锡伯语,保留着古老的习俗直到现在。
清朝乾隆年间,我国西北一些分离分子,在英国和沙俄的支持下,发动叛乱。清政府在平息了叛乱之后,设立了伊犁将军府,统辖天山南北两路,伊犁将军是满人明瑞。准噶尔叛乱之后,又有大小和卓及其子孙张格尔的叛乱,规模都很大。为了平息叛乱,清政府调集索伦营,蒙古营官兵入疆平叛,维护国家的统一。之后,又征调了1000名锡伯族官兵去新疆戍守边关,加上家属一共有3000余人。当时这些人都集中在盛京,也就是现在的沈阳,由盛京出发,踏上了西征的不归路。出发的这一天,盛京城万人空巷为他们饯行,众人举起美酒,预祝平叛成功。这一天是农历4月18日,这一天,从此也就成了新疆锡伯人的节日———“西征节”(现在叫西迁节)。
车辚辚,马潇潇,踏上征途的人们,由沈阳出发,经内蒙,蒙古人民共和国向西,再向西,直奔新疆。木轮车辗碎了额尔古纳河谷的沉寂,历时一年零五个月,行程一万多公里,他们终于到达了驻地———新疆伊犁河谷。
在路上共出生了350多个婴儿,到达伊犁时,人数变成了4000多人。在新疆定居37年后,人数已达到8000多人。按满清定制,每300个成年男子编为一个“牛录”,共编成了八个牛录。很荣幸,我的先祖就曾是这八个牛录中的一名额真,相当于现在的一个营长。当时我们族人的首领叫图伯特,他从民族未来出发,决定发展农业。当时很多人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既使在这里再住几十年,满山的野兽和河里的鱼儿,也足以使锡伯人生存下去。更何况,乾隆大皇帝曾许诺,六十年将其换防,回迁东北故里。富有远见的图伯特力排众议,决定修建一条水渠引来伊犁河水,屯田垦殖。经过7年艰苦的劳做,水渠终于修成,被锡伯人称作“察布查尔”大渠。察布查尔是粮仓的意思,这条大渠至今犹存,成了锡伯人的母亲渠。这就是我们锡伯人在新疆繁衍生息的历史。我们的先祖西迁新疆时,乾隆60年换防的允诺,清政府没有兑现,至今已经200多年了,我们也成了新疆少数民族中一支重要成员。
“那从什么时候起,鲜卑改成了锡伯的?”
“这正是我要弄明白的问题,遗憾的是我至今也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至于为什么把鲜卑改为锡伯那是显尔易见的。在中原,长期占统治地位的汉民族,向来以中央大国自居,也必然地滋生着自己的民族沙文主义。对自己周边的少数民族,向来是以番、狄、蛮、夷、奴、卑称呼之。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从兰州向西进入新疆这一段路程的某些地名,就不难找到这一答案。出兰州第一大站就是“武威”———“跃武扬威”;下一站就到了“张掖”———“张中国之掖,以断匈奴之臂”;再下一站就是安定西陲的“安西”了;最终到达了“迪化”———“启迪教化”,解放后已改作“乌鲁木齐”了。至于在内地的一些边陲地区,这种地名俯拾皆是,云南中越边城的“镇南关”,东北中朝界河鸭绿江边的“安东”,“辑安”等等。当然,解放后这些地名都在逐渐地改变着。鲜卑和锡伯只是两个不同的音译汉字而已,然而却反映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自尊心,中国汉字的“卑”字,总是和卑微,低劣联系在一起,从这点出发把“鲜卑”改作“锡伯”,也就顺理成章,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听完巴依托夫这一番话,作为汉民族一分子的我,真感到有些汗颜。也十分惊诧,东北的先民在二百多年前,能从东北到西北,横跨整个中国大陆,戍边屯垦,不仅保卫了祖国领土的完整,也繁衍兴盛了本民族。巴依托夫的话等于给我上了一堂课,讲述了历史,增长了知识,使我对锡伯人充满了由衷地敬意。对巴依托夫渊博的知识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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