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令人敬仰的新疆锡伯人（2）

    回到7号室，也就是队办公室兼作我和王吕卢四人的宿舍，看到李家辉正一个人忙活着往我们那间宿舍搬行李。卢工不在，王吕二人都站在那里袖手旁观，没一个人上前帮忙，这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小李子，你不是分在6号室吗？怎么往这里挤？”

    “这里和专家是对门，工作方便。”

    这理由不能说没道理，但绝不是小李子的由衷之言，

    “讲老实话，为什么不愿在6号住？”

    “我就是不愿和胡远住在一起，你队长看着办吧。”

    这又出乎我意料之外，就眼前看，小李子是赖着不走了。但这间屋子里住五个人，确实太挤，

    “好，你就睡我床上吧。”

    “那你呢？”

    王青山问我，

    “我再想办法。”

    我走出队办公室，右转弯又进了5号会计室，一进门看到金枫眠还在忙活他那堆帐簿，被褥也没铺好，我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就把会计帐簿，归归类整理好，我给你整理床铺。顺便和你商量件事，你这间房子一个人住很空，我来给你作伴好吗？”

    “要得，要得，你不嫌我脚臭就可以。”

    说起金枫眠的脚臭，那是全队出了名的，他的脚就是一天早中晚洗上三遍，也是臭气熏天。还在帐蓬里住时，谁也不愿和他坐在对面办公。王青山最怕蚊蝇叮咬，来队时特备了一瓶香气很浓的双妹牌花露水，无奈也拿了出来，让他洒在鞋子里，但也无济于事，其臭如故。

    “这好办，你靠间墙睡，我靠后墙睡，脚对脚，互不干扰。”

    说话间我已把他的床铺整理好，

    “你要睡在这里啊？”

    低头整理金枫眠的床铺，没注意吕班站在门口，这是他在问我，

    “怎么？哪里睡不一样？”

    “金锤子那双臭脚你就受得了？”

    “冯队长正是为了逃避你这只东北虎震天的呼噜，才躲到我这里来的。”

    金枫眠反唇相讥。在新疆，各省各地区的人，几乎都有各地区的专用绰号。如东北虎，山东大葱，四川锤子，江西老表，湖北九头鸟，甘肃洋芋蛋，安徽乖乖，上海阿拉，河南龟孙……不一而足。这都是根据各地区人们的生活习惯，口头禅起的绰号。无伤害人的意图，插科打诨而已。

    “别臭美了，还不跟我去抬铁床。”

    二人拌完了嘴，吕班招呼金会计帮我抬铁床去了。走出会计室来到屋外，老牟正在指挥工人拆除我们住的那几顶帐蓬，加上娜塔莎那顶小帐蓬，上下四五顶帐蓬一拆，眼前豁亮多了，站在门前，一眼就能望到康布拉克泉，和它身后那座黑色峭壁。我走到8号室，也就是尽南边的那一间，是专为苏联专家设置的，由老牟的老伴海尔莎罕，带了两名工人家属做了简单陈设，夯实的地面上铺了土制地毯，墙上也都衬上了灰白薄毡，基本上是按喀什专家宿舍的样式布置的。唯一不足之处是窗子上糊的报纸，室内不怎么明亮，

    “还可以吧？”

    不知何时，老牟站在我的身后问我，

    “再装上玻璃就更好了。喂，老牟，能不能找个年青的洋刚子，帮助打扫打扫这几间屋的卫生？要没有孩子的年青女人。专家这间办公室就交给你的老伴了，钥匙由她保管，不要让别人随便进来。”

    “行呢，今天晚上就让海尔莎罕去找。我想呢，今天不来，明天一定会来车呢，上回蔡科长说哈了，这趟车一定把玻璃送来呢。”

    和老牟交谈了一阵，我又来到了7号室。王吕二人都在伏案工作，今天下午地质人员都没上山，只有卢工领着二位测量员到后山补测。山前毛拉阁子部分已补测完毕，山后部分不日就可完成。小李子坐在床上在看一本厚厚的俄文书。今天怎么了，搬进新居第一天，维俄两位翻译都在用功，

    “李翻译用起功来了，可喜可贺。是什么书？”

    “你不是总批评人家不看书吗？现在看了，你又挖苦人家，太不讲理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我连忙道歉，顺手拿过来小李子放在床上的那本俄文书。我这水平，没有看出书名叫什么，只好请教小李子，

    “这是一部俄译本的中国小说啊，还是茅盾的著作呢。”

    这倒引起了我的兴趣，忙问他书名是什么，

    “《黎明之前》”

    我大惑不解，能译成外文，多数是作者有代表性的著作，我自以为茅盾先生大部分作品，我都拜读过，可这《黎明之前》……我猛的一拍脑门，不由得失声大笑，

    “好你个小李子，明明是《子夜》，你却告诉我是《黎明之前》，你也太坏了吧！”

    “你又不讲理，不信咱们拿上这本书去问问娜塔莎。”

    其实在我说上面那句话时，我就顿悟到小李子没有说错，但他绝对没读过中文的《子夜》，如果读过，他会把书名还原为《子夜》的。我突发奇想，若让没有读过原文《子夜》的小李子，把俄文版《黎明之前》再回译为中文，不知这本书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也难怪，苏联人是不以天干地支记时的，能用《黎明之前》代之，也是最为恰当的。子夜是最为黑暗的时刻，黎明之前不也是最黑暗的时刻吗？真的，这书名译得太贴切了。我读傅雷先生译的《嘉尔曼－——附高龙巴》《约翰，克利斯多夫》等书，那语言，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像敦煌飞天似的优美。读这样的书，是艺术上的至高享受，是灵魂的一次净化。这翻译工作不能仅仅看作是中外语言沟通的桥梁，是在充份理解原作的基础上的再创作，其辛劳绝不亚于原作者。应该感谢李家辉，若不是为了一本书名，我还感悟不到其中的道理。这道理是通过小李子感悟到的，但启示这道理源本的他，是否也能像我一样对他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有这深层次的理解？我想找个机会和他聊聊，让他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崇高的事业。

    “你说得对，这部书的俄文名字是叫《黎明之前》，但它的中文名应该叫《子夜》。噢，我想起来了，在喀什我床底下有两只木箱，装的都是书，最近一两天鲁勉诺夫要回喀什，你回去时找人帮忙，返回来时把这两箱书弄来。这回住进了新房，有地方放了，让人做个书架，都摆出来，大家看，这两箱书中就有《子夜》。”

    和李家辉讨论书名时，王青山和吕班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得知我要把我的藏书都运来康布拉克，都表示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