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令人敬仰的新疆锡伯人（３）

    还在昨天，大车小车都叫我派去了柯孜勒苏，此行的目的是接自治州供销联社的人和货。算来今天也该回来了，已经给他们预留出了一间最大的房间，甚至货架都做好了。无论是队上的管理人员，还是喀什来的工人，以及当地的民工，都期盼着供销联社康布拉克分社能早日开张营业，这些人的日常所需就全靠它了。

    果然傍晚时分，大小车都回来了，大车上拉了多半车大大小小的木箱纸盒，小车上坐了两个人，却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女的也就二十刚出头。一开口说话，就等于自报了籍贯，男的是安徽乖乖，个头不高，留了个小平头，白白的脸上长满了粉剌。女的是山东妮，听口音，定准是沂蒙山区人，身体很棒，个头还要高出那个男的。小刘指指我，

    “那个高个就是我们的冯队长。”

    这时汽车四周已经围了一大堆人，本来山外回来辆车就是队上的一件大事，更何况，今天回来的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是拉供销社百货的车。

    那个男的顺着小刘的指点，走到我跟前，我也抢步上前和他握手，这人边和我握手边掏出了一张介绍信，上边写着“兹介绍郭奉山，姜淑芬二同志到贵队开展业务，郭奉山同志为康布拉克供销社分社主任。望接待是荷。”例行公事上当然写的也是例行的官话。

    “欢迎，欢迎，快到屋里歇歇。”

    “不用了，是哪间屋，我看看，先把货卸下来。”

    我领着这位郭主任，向3号室走去，3号室是女宿舍同门道相邻的那一间。我以为会来两位男性同胞，想不到来的是一男一女，这是一对吗？此事又不好直接去问，只好先闷着。最好是一对夫妇，让他们住在营业室里，也省却了不少麻烦。

    “噢，连货架也给做好了，太谢谢了，就是间量小了点。”

    我心想，盖这几间房我们费了多大的劲，除了泥土，一切材料都是从喀什一车车运来的，停停干干近半年，你老兄还嫌小。这时那个叫姜淑芬的山东妮上前搭话，

    “郭主任，还是先卸车吧。”

    好，麻烦来了，听这山东妮的口气，他俩不像是夫妇。这下娜塔莎有了伴了，不知她欢迎不欢迎这位山东大葱。

    这车货，靠他们俩是卸不下来的。汽车退到门口，不用动员，下了班的工人都主动上前帮助卸车。主任老郭指挥着工人让他们轻拿轻放。那位山东姑娘从她的一只挎袋里，取出了一付套袖和一条围裙，麻利地系好围裙套上套袖也扛起了货箱，那架势绝不逊色于一个男性装卸工。乘这功夫，我让金枫眠去伙房通知老杜头，多做几个菜，对新加入我们这个集体的人，怎么也得有所表示才是。

    货，很快就卸完了。我让他俩把门锁上，带上洗漱用具，到南山坡下的小溪自讨方便吧。漱洗完请到食堂吃饭。

    “不用了，我们打算自己起伙，不麻烦冯队长了。”

    “今后你们在生活上如何安排，是你们自己的事，队上也会尽力提供方便。今天，你们刚到，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多多少少尽点地主之谊。”

    我不容他再推让，就点点头回到了分队办公室。我知道，新疆的地方工作人员，相对我们来说，工资都比较低。五十年代初，新疆地方从政府干部，到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大都是部队转业人员。部队的艰苦朴素作风，不仅成为了他们的生活习惯，也几乎成了他们的生活准则。在207地质大队，有一位部队马夫转业的行政科管理员。每次食堂开饭，他从不挤着排队，总是人们都打完了饭，贵一些的带肉的荤菜都卖完了，他才到窗口买别人买剩下的，最便宜的饭菜。别人都说这位管理员抠门，我却不这么认为。有人手头暂时有困难，找他借钱，他都很爽快地给予帮助。但有一个条件，说好哪一天还钱就哪一天还，错过一天，下一次就甭想再在他手中借到一分钱。我记不得是哪一年国家第一次发行公债，他却一下子认购了三千元的公债，在当时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位部队转业的管理员，四十多岁了，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到了办公室我还没坐定，屋里就拥进了许多工人，纷纷问我什么时候卖东西。我太了解他们的急切心情了，从喀什早来的工人，已经半年多没进城了，由于工作太忙，我也从来没准过他们的假。单身汉全靠食堂，有家属的，就靠他们来时带的那点日用品，节衣缩食维持到现在，我这个当队长的感到有些对不住他们。我告诉他们，今天是不行了，明天，明天一定，一定卖东西。我加强了语气作出了承诺，工人们相信了我的话，各自散去。

    吃晚饭的时候，我让老郭和姜淑芬坐在长条饭桌的中间，我坐在他们的对面。今天的菜肴比往日要丰盛得多，边吃饭边和老郭商量，我把这里工人迫切的心情告诉了他，问他明天是不是能开业，人手不够，我可以找两个人帮忙。老郭有些为难，百货要开箱归类，清点上货架，恐怕不成。我说先不用上货架，我让工人找几块木板和几条凳子，明天一早干脆就在门口露天设摊卖货。老郭看我如此地着急，也只好点头同意。

    在我和老郭商量事的时候，挨着我坐的小李子，正有一搭无一搭，没话找话地和姜淑芬搭讪，而老郭也时不时地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他们，心里觉得这里有故事。我倒不担心小李子，这小子有肺无肝，逢人见面熟。我早就了解到，新疆的商业，地方行政等单位的干部，大都是部队转业的老军人，征战南北，戎马半生，一般都三十出头了，有的已过不惑之年，依然是孑然一身，这成了新疆的老大难问题。于是有关单位，在关内招募了大批的年青未婚女兵来新疆支边，名议上是支边，实质是解决这些老光棍的配偶问题。这些支边女兵中，以湖南和山东人为多。据说新疆军区司令员王震将军，就曾托一位回湖南探亲的部队干部，给当时的湖南省委书记，带去了一封信，就谈到了这个问题。湖南省委大力支持，一下子就动员了三千女青年奔赴新疆支边。看来这两个人，就是他们领导的有心安排。至于他们俩是否也都有心，就不得而知了。在笔记中我把这个“都有心”三个字加粗加黑，是潜意识中觉得这两个人不太般配。也从老郭描向我们这几个年青人警惕的眼神中，意识到，我这个队长在道义上有责任，事先跟我的伙伴们打个招呼，不要当电灯泡。

    饭后我让工人抬来了两张铁床，一张就安放在营业室，另一张放在了娜塔莎的那间屋子里。娜塔莎倒很友好地接纳了姜淑芬，这使我松了口气。

    我和王青山，吕班工作到十点多钟，我才回会计室打算睡觉。看到供销社门大开着，室内灯火通明，老郭和小姜两个人还在忙着开箱清点货物，我也没过去打扰他们。回到会计室金会计已躺在床上，就着桌上一盏罩子灯在看书。我也有躺在床上看书的习惯，可我没这个条件，金会计床头有一张办公桌，我的床头什么也没有。还有些木板，明天让木工做几个床头柜和一个书架吧，因陋就简，毛板按尺寸锯好用钉子钉就行了。脱完衣服才上床，金会计就吹熄了灯，看来他是无心看书，还掌着灯是为了等我。不睡帐蓬而睡真正的房子，对我们这些山野游子无疑是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