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令人敬仰的新疆锡伯人(4)
作者:杨塔柯
第八章 令人敬仰的新疆锡伯人(4)
一夜好睡,没有风吹帐蓬哔啪作响的干扰,没有凌晨寒气袭人的烦恼,虽然早已醒来,但还懒在床上不愿起来。抬头看看,金会计已不见了踪影。
还是几天前,李家辉和金枫眠这两个在长江边上长大的大孩子,就约好今天一大早去台地下的河里钓鱼。我想这事少不了娜塔莎,其实这事的始作甬者就是娜塔莎。为此事金枫眠早就在做准备,先是到河谷的灌木丛中,用他那把钢锯锯下了几根长条树枝,回来把一些支叉修理掉,权作钓杆。没有钓丝,娜塔莎就用她勾编织物的白线搓成双股作钓丝。最难办的是鱼钩了,李家辉说用大头针煨成钩,用火烧红了再在水中焠焠火就能用,金枫眠说不行,没有倒须钩,就是鱼咬上了,稍一争扎也会脱钩的。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可金枫眠又拿不出好主意,只好同意试试。鱼饵还是求老杜头给想的办法,他用开水把一撮面粉烫了烫,又在蒸馒头时蒸了蒸,然后又柔进了几滴香油和几颗豆瓣酱就算做成了。金枫眠说下大话,叫我们等好吃鱼吧,是想红烧,还是清蒸,浇汁,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反正他们是胡吹乱侃,谁也没当回事。去南山脚小溪洗脸之前,我特意到办公室看了看,卢工几人也刚刚起床,独不见小李子,不必去女宿舍看———也不能在大清早去女孩子房间,定准落不下娜塔莎。直到快开早饭了,还不见这三个人回来,不太放心,我独自一人向台地坡道走去。还老远就看到从坡道下露出了小李子的大脑袋,同时他也看到了我,他把一串在阳光下闪亮的东西举过了头,高叫着来好东西了,走近了一看,真是一串尾巴还在摆动着的鱼,看样子足有四五斤重,大的足有一尺来长,小的也有半尺,金枫眠扛着鱼杆和两手空空的娜塔莎走在一起。小李子这份得意就甭提了,金枫眠和娜塔莎也是一脸的得意。一抹阳光正好从他们身后射来,娜塔莎脑后的一缕黑发,在她纤细的脖颈后被阳光染成了金黄色,绒绒的,撩人心绪。
“这河里的鱼,连娜塔莎都能把它钓上来,十足的傻瓜鱼。”
谁也能听得出来,小李子的这句话绝不是对娜塔莎的恭维。
“说的是呢,我用个小面团捏在钩上它就咬呢。”
唯独娜塔莎没听出来小李子这话的弦外之音,还表示赞同。
“没得意思,放上面团,向上拉就是了,直挺挺地,动都懒得动一下。又懒又傻,还丑得很。”
这是金枫眠的话,而且是针对他们钓上的鱼说的。低头看看这串鱼,也难怪金枫眠瞧它不上眼。大头大嘴,扁乎乎地,像东北河里的瞎疙疸。但不管怎么说,你不会说它是别的,毕竟是鱼。今中午这鱼怎么吃就看老杜头的了。
“行了,把鱼送到伙房,洗洗脸吃饭吧。”我说。
刚刚吃过早饭,就看到几个工人扛来了几块木板和几把凳子,帮老郭和姜淑芬搭售货床子,接着老郭拿出了一些针头线脑、肥皂毛巾、香脂雪花膏、瓶酒罐头、各色花布、丝质纱巾、白糖砖茶、还有黑色火药和猎枪子弹。对奢望不高的此地居民来说,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了。更叫当地民工大开眼界的是一架手摇留声机。也不知老郭从哪里弄来了些柯尔克孜和维吾尔族唱片,用摇把子上好弦,他随便摸出一张唱片,放了上去,一阵“箜姆子”(一种柯族的弹拨乐器)急骤的,如万马奔腾的旋律,随着清晨的微风,飘洒在这片草原的上空。就凭这一手,就可断定这个老郭是个天才的商人。果然,没当班的工人,怀抱婴儿的妇女,蹦蹦跳跳的男女顽童,刹时间就把个小小的售货摊,围了个水泄不通。男人们在烟酒货品前挑挑拣拣,妇女们围着那些花布爱不释手,左挑右挑,挑花了眼,不知选那件更好。七八个小顽童,望着那些令人馋涎欲滴五颜六色的糖果,和那转个不停发出美妙音响的“马辛那”,不知看哪个是好。可能是那糖果不用钱换是吃不到嘴里的。而听那个“马辛那”唱的歌看来是不用花钱的,于是几个小顽童包围了那架留声机。
“马辛那”是俄语机器的意思。当地人把汽车,缝纫机,甚至理发的推子,都叫马辛那。这种会唱歌的“马辛那”对城里人来说并不稀奇,但对这些山里的孩子,和他们从未走出过这座大山的父母来说,是叫人不可思议的物件。此时就有几名怀抱孩子的柯族妇女,蹲在那架留声机前,歪着头左瞧瞧,右看看,又侧耳凑上前听听,这个只有人的手,才能在“箜姆子”上弹奏出的声音,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几个人在小声交谈,声音太小,听不出她们在说什么。而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却管不了这许多,大声地争论着,
“里面有小人儿,他们藏在那个发亮的园脑袋里呢。”
一个像是孩子头儿的大点的男孩,在发表他权威性的议论。
“这些小人儿,他们吃什么呢?”
一个小女孩怯怯地发问,
“卡巴克(傻瓜),他们喝牛奶呢!”
“不对,喝牛奶他们没地方撒尿,他们吃奶疙疸。”
“你也是卡巴克,你没看见那个园脑袋后边有个亮亮的管子吗?和你小时候夹的那根小木棍一样,顺着那个亮亮地弯管子,都流到下边那个方盒子里去了。”
大一点的男孩不允许任何人向他的权威挑战。这使我想起了五个月前,刚进柯拉克勤的第二天,一大早,卡德尔库的门前就围满了大人和小孩,看小刘在鼓捣他的汽车,小刘先从卡德尔库家里提出了一桶水,掀开发动机盖子加水,一阵骚动,大人们保持着矜持的沉默,小孩子们就没有这种矜持了,
“看,看,给它喝水呢!”
“你看,你看,多半桶都喝下去了。”
“怪不得有这么大的劲呢,比一头牛还喝得多。”
和牛作比较的,是站在孩子后面的一个老太太的看法。加完了水,乌麦尔和沙米尔攀上了车箱,我和老牟坐进了驾驶室。小刘用钥匙打开电路一按喇叭,想叫车前的人让一让,哪成想刚才发表议论的那位老太太,吓得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我赶紧推开车门去扶她,她一面往起站,一面还在发表议论,
“这嗓门还真够大的呢。”
这是汽车开出了大门,老牟在路上作为笑话讲给我听的。学了近五个月柯族话的今天,这些小孩子们的议论,大多都是我自己听出来的。康布拉克分队到了今天,全体职工和家属,也有一百五六十号人了。没当班的工人和家属,几乎是全体出动,一百多人,把这个小百货摊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我们这些管理人员,起初只是站在外围看看,人太多,也就主动撤退,各自回到办公室干自己的工作去了。
中午,伙夫老杜头也真给金枫眠长脸,把他们钓回来的那些大头鱼,小一些的裹上面干炸,大一些的分成了四种烧法,一盘红烧,一盘浇汁,一盘清蒸,和一盆浓浓地像牛奶似的,汤上还漂了两只朝天红辣椒的鲜鱼汤。不用我提醒,小李子不失时机的,自作主张把苏联专家请上了我们的餐桌。没别的,一桌子都是鱼。为了专家,老杜头又给多加了两道菜,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另一道是煎荷包蛋,由于简单,很快就做成了。这鱼,不管是哪种烧法,都说不上鲜美,面乎乎的,可小李子和金会计却赞不绝口,连说不错不错。我可不相信这是他们的心里话,两个人都生长在鱼米之乡,什么上品味的鱼虾没吃过?别人听了都含蓄地笑笑,不劳而食,能褒不能贬。也可能是出于为客之道,鲁勉诺夫也连说顶好,顶好。但我看到的,却是他笨拙地用筷子频繁地伸向那盘煎荷包蛋。鸡蛋的这种煎法,他大概没有吃过。我在大队部专家食堂吃过几回饭,一客煎蛋,就是一盘蛋饼撒上了点细盐,没这种纯中国式的煎荷包蛋有情趣,煎得嫩黄油露露的,周边酥脆,中间还是一泡蛋黄浆。果然在这顿饭之后,老牟的老伴特意到汉族食堂跟老杜学煎荷包蛋,大概是鲁勉诺夫回去夸说了老杜的煎蛋好吃。
“好什么好,这鱼跟我们伊犁河的红鱼可差多了。再不跟你们起大早去钓鱼了。”
娜塔莎在咬了一口西红柿之后,发表了她当事人的意见。坐在一旁始终不吭气的吕班,这时再也忍不住他的笑声,
“看看,发生内讧了吧。”
“嫌不好你就别吃。”
“我也没说不好吃啊。要饭吃还能嫌馊吗?”
“公平而论,在这帕米尔高原上能吃到新鲜鱼,过去我还从来没敢有这种奢望呢。对三位的辛勤劳动,我王某人“感谢不谢”。希望你们三位继续发扬这种舍己为人的好作风。”
王青山的一席不无调侃的话,化解了小李子和吕班的口头官司。说老实话,这一餐鱼筵大家吃得还是满开心。饭桌上的话题,也都是围绕一个鱼字交谈着。卢工也说在这里能吃上鲜鱼,也是他想不到的事。他说他曾去过西藏的阿里地区,在西藏大大小小的河里,鱼比新疆还要多,人骑着马过河,回过头看看,准保能看到被马踩死的鱼漂了上来。走出小食堂看到老郭和小姜还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河谷跃上了台地。这消息也不知是怎么传递的,骑着马的柯族老乡,三三两两从下边的河谷纵马驰上了台地,显然他们是从阿克塔石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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