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令人敬仰的新疆锡伯人（6）

    在一次行政，工会和团支部的联席会议上，为庆祝共和国成立五周年，举行一次篝火晚会的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这任务的筹措，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乌斯曼和小李子的身上。这是我们分队大部分汉族干部在新疆过的第一个国庆节，有一份期盼，有一份祝福。

    作为节日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终究，1954年的国庆在人们的期盼中到来了。钻机上的工人，事先用两根钻杆接起来，在队部门前那片草坪上竖起一根十多米高的旗杆，吕班说这是共和国最高的旗杆了。他这话绕了点弯，他是把旗杆下四千多米的海拔高度，也都算在里边了。早晨，七点整，五位全副武装的警卫战士，在张班长的带领下最先来到了队部门前，列队在旗杆后警卫。队部的一些管理人员和工人也都来到了队部门前。工会主席乌斯曼，从办公室恭恭敬敬捧出了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李家辉和王青山二人满脸的严肃，在没有国歌乐声，只有肃立的人群和一双双专注的目光下，在那高原的晨风中，把国旗缓缓升起。这面五星红旗，也许是这莽莽群山升起的第一面国旗。晨风中招展的红旗预示着祖国繁荣昌盛，各民族团结共同奔赴未来。

    升完国旗，我们几个人谁也没说话，都默默地向食堂走去，没有气吞山河的豪言壮语，有的只是默默的祝福。此时此刻，可能各人都想着各人的心事，而我的脑际里又响起了那首我心爱的勘探队员之歌：“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林中的鸟，/为我们报告了黎明。/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疲劳和寒冷。/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了层层的山岭，/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丰富的矿藏。……”

    在这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普天同庆的节日里，我们看不到报纸，听不到广播，然而我们胸膛里那颗心，却和六万万同胞共呼吸同跳动，祖国不会忘记她的这些大山里的儿女。

    今天，山上停钻，坑道里停止掘进，除了食堂伙夫，一律放假一天。大队部在9月28日就给我们送来了一些应时的蔬菜瓜果和米面。分队杀牛宰羊，今天的伙食是入山以来最为丰盛的一天了。晚饭是维汉干部，并邀请了供销社的老郭和姜淑珍在一起吃的，反正餐桌上一星犯忌的食品也没有。王青山和小李子不喝酒，他们还有任务，早早地吃完饭就出去找人立杆子悬挂气灯，准备篝火。娜塔莎，姜淑珍，吕班撂下碗筷也过来帮着摆放桌椅，把分队准备的瓜果，洗好摆放到铺了白布的桌子上。我从食堂出来时，看到他们已经把一个国庆篝火晚会布置得井井有条，就等着手鼓一响，晚会就可以开始了。工人和他们的家属，都穿上了他们平日最好的服装，他们的孩子们也不例外，一个个都妆扮得有如朵朵鲜花。比起来，我们这些汉族干部可就大不如人了，还是平日里那身永不离身的工作服。这时小李子正陪同专家鲁勉诺夫向我们走来。鲁勉诺夫西装革履显得分外精神。没提防他走到我面前，一下子就把我拥入怀中，紧紧地，拥抱了好一阵子，松开我又握住我的手祝贺我节日快乐。大家不约而同以堆放篝火干柴处为中心，围了一个大圆圈，看我和鲁勉诺夫拥抱，四周响起了一阵哄笑和快乐的掌声。苏联人很讲究节日服饰。可惜，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我们，现在怎么就这么不修边幅呢？

    正在这时，老牟骑着马陪着两位也骑着马的客人，从台地坡道上缓缓走了过来。每位客人的鞍后都拴着一头羊，马背上还驮着羊皮口袋。这两位是我让老牟专程到河谷草原上请来的两位芳邻，其中一位就是那个拿活羊硬要换供销社留声机的阿托库尔。看客人缓步走来，我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想学当地人扶客人下马，可阿托库尔哪容我如此尽礼，早在我走到马前就跳下马来，双手抚胸一躬到地，我忙上前还礼。后面的那位住在河谷下游，离我们这里七八里地吧，也算是近邻了。此人就是我和老牟到阿克塔石买他家“库塔孜”的那个叫塔石库佐克的年青人，他还是卡德尔库的亲戚。

    “队姜，我的话他们不听呢，说什么也要送给你两只羊娃子吃呢。”

    这时那位买留声机的阿托库尔连忙跟我说，我帮了他很大的忙，还欠着我的情呢，今天过节，他和他的兄弟———塔石库佐克给队上的同志送两只羊，请务必收下。看到我这两位芳邻如此诚恳，我不好再拒绝了。阿托库尔回手又从马背上解下了一只羊皮口袋，

    “这是送给你冯队长喝的马奶酒。”

    我除了说谢谢还能说什么呢。老牟回头叫来一个工人把三个人的马和羊牵走，我连忙把客人让到摆满瓜果的桌前和专家坐在一起。看看人都到齐了，我回头找巴依托夫，老牟朝我一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凑了过来，

    “还是让娜塔莎来吧，现在就是把巴依托夫抬出去卖了，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一个没留神，忘了招呼好巴依托夫，想来我这位东北老乡，早已烂醉如泥了吧。巴依托夫喝酒已种下了深深的病根，不喝则已，只要一沾酒，不管是喝多喝少，喝上一杯两杯就醉上一天两天，稍喝多点，就能醉上一个星期。心想，为什么上级组织把一个酒精中毒的病人，分派到我们这么一个偏远的地质队来。如何使他改掉这个坏毛病，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娜塔莎正在为我们切西瓜，看到老牟让她暂时当翻译，她放下刀擦了擦手站到我的身后。我很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不外乎是向大家祝贺节日快乐，欢迎我们的邻居和供销社的同志，还有苏联专家来和大家欢庆我们各民族共同的节日，分队准备了一点瓜果，希望大家玩好。娜塔莎翻完，一阵掌声之后，吕班和胡远点燃了场中心那堆篝火。今天胡远的穿戴也和往日大大的不同。他穿了一套米色凡尔丁西装，一双茶色皮鞋和他那一头黑发，好象擦了油，上下辉映，好不潇洒，站在我们中间真有些鹤立鸡群之感。干柴上事先浇了些柴油，一点就着。在熊熊地火光中，吕班拉住了胡远把他推到自己的面前说了一句，

    “奥勤亚克西的汉族巴郎。”

    这句维汉俄三种语言的协和话一出口，就惹得周围的人一阵大笑。若把这句混合语言的顽笑话翻成汉语，应该是“最好的汉族小伙子。”“奥秦”是俄语“最”。“亚克西”和“巴郎”是维语“好小伙”，其余的都是汉话了。身处少数民族地区，中间还有一位苏联专家，我们这些有语言交流障碍的人，情急之下，说上一句半句的协和语是常有的事。好在交谈的人除了自己的母语之外，其余两种语言，多多少少也都了解一些。但我们这些人听得出，吕班这句话贬多于褒。胡远不愠不火，只是转过身在吕班的背上擂了一拳。

    一些维吾尔小伙子，手中的热瓦甫和手鼓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阵节奏明快的手鼓声，拉开了晚会的序幕。这灯光火光，不仅把个小小的草地照耀得如同白昼，那跳跃的火焰和散射出雪白亮光的汽灯，为这节日平添了许多欢乐的气氛。我在礼让客人吃瓜时，一些年青的民族工人早已走进场中心，围着那堆篝火，踏着轻快的舞步跳起了新疆的民族舞蹈。其中一个穿着一身黑裤褂，腰系一条红腰带，头上斜戴一顶绣着卷云图案四楞“巴达姆”帽的维吾尔小伙子，舞伎十分精湛。他踏着急骤的鼓点，步法娴熟，回旋迅捷，进退自如，节奏粗犷。他吸引住了人群所有的目光，人们不由得举起双手用姆指和中指，响亮的为他打起了榧子。也许是受了他的感染，站在我身后的娜塔莎呆不住了，她颤动着高高的胸脯，昂起她美丽的头颅，踏着舞步，双臂一曲一伸打着榧子，一双大大水汪汪的黑眼睛，满含激情地走进了场中心，和那个维族小伙子对舞了起来。那个黑衣小伙子看娜塔莎挥动着双臂，踏着细步和他对舞，不由得情绪高涨，朝场外打了一个手势，一只“莎巴依”从场外飞来，他敏捷地接在手中，单腿跪地，串环声中他和娜塔莎跳起了“莎巴依舞”（铁环舞）。在篝火映照下，这姑娘像火中精灵，在灯光火影中，她那苗条的身段显得更为挺拔，亭亭玉立。在她的带动下，一些穿戴着五光十色的民族服装，花枝招展的少数民族家属，也踏着舞步步入了场中。新疆的少数民族能歌善舞，尤其是喀什噶尔河谷，叶尔羌和塔里木以及阿克苏河流域的维吾尔人，其悠久的歌舞文化，举世闻名，远在汉唐就在中原大地广为流传。更令我想不到的是这个小小的国庆晚会，竟办得如此成功，真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俗语。这时海尔莎汗也甩动着双手走进了会场，老牟腆着个大肚子紧随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别看老牟体态臃笨，却和海尔莎汗一起进退有序，回旋自如，想当年这老牟也绝非泛泛之辈。我正看得眼热，小李子跑过来站在阿托库尔身后，连说带比划，不知道这小子捣什么鬼。只见阿托库尔站起身来边点头边说“嘛可，嘛可”，不一会就听到一阵马蹄声向山下跑去。

    才交十月，夜晚已是寒气袭人，但这狂热的人群和那跳动的篝火，把这寒气扫荡一空。娜塔莎这时汗津津地从场内走了出来，看起来是累了，一屁股坐在了刚才阿托库尔坐过的椅子上，小李子连忙拿了一牙西瓜讨好地递到娜塔莎手中，

    “吃块西瓜，歇歇，我叫阿托库尔取留声机去了，等会儿咱们跳交谊舞。”

    我这才知道，刚才小李子在阿托库尔耳边捣的什么鬼了。时间不长，阿托库尔快马跑来，到了跟前跳下马先把留声机捧过来，又回身拿来一摞唱片。小李子上前接过来放在桌上一张张挑选起来，边挑唱片边和娜塔莎搭讪，

    “跳三步怎么样？”

    “华尔兹？太好了，我就喜欢这转圈圈的舞了。”

    小李子选出了一张圆舞曲唱片。把唱片放到留声机上，放好机头，乐声乍起，他边上弦边随着节拍摇头晃脑，但一抬头却看到胡远已拉着娜塔莎的手走进了舞场。小李子嘴中咕咕哝哝，恨得直骂胡远。旁观者的我，看到这一切心中倒有点幸灾乐祸。手鼓声息，几对舞伴在场中旋转，五颜六色的裙裾，和火焰一起跳动。突然间我觉得有点不大对头，不知哪里有点不一样，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一晚上独独少了一个人——— 安那托利，要发生的事终究发生了。这个念头不知是何时根植于我的头脑中，也许是娜塔莎加入我们这个集体时就有了。当初我这种下意识不明确的是，除娜塔莎之外，另一个主角会是谁？今天看到这个主角出现了，一丝忧虑袭上心头。似乎我应该做些什么，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独自走到了办公室6号室门前，踌躇了一下，我轻轻扣了下门。好一会，听到门内悉悉嗦嗦，好像有人从铁床上站了起来。没等屋里有反应，我就推开了那扇用毛木板钉成的木门。看到安那托利回身正在整理刚躺过的床铺。

    “你怎么不去玩？”

    “我有点头疼，可能是感冒了。”

    “那我去喊娜塔莎，给你拿几片药。”

    我正要转身，安那托利上前一步把我拦住，那看着我的眼神告诉我，一切都是多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