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1)
作者:杨塔柯
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1)
国庆后,我计划在大雪封山之前,对康布拉克周边地区进行一次摸底地质踏查。吕班和沙米尔一组,翻过毛拉阁子山口,由北向南踏查。这条路线离康布拉克较近,相对来说困难少一些。我和卡德尔库一组,要绕过柯拉克勤河的上游,向西翻过另一处山口,再向北踏查。这一条路线路程较长,不可知因素较多,但有卡德尔库相随,相信不会产生多大困难。从路程上大致估算了一下,我们将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在一个叫“耶特库尔”的地方和吕班相互会合,并约好不见不散
卡德尔库休息还没有上班,我单独骑上卡德尔库那匹白马,他那匹枣红儿马我拴在了我的马鞍后边,吃过早饭之后,一路小颠步向柯拉克勤进发。到十点多钟,估计路程已赶了一半,我也真的有些累了。此时正行进在河谷转弯处的一片草地上,远远望去,前边出现了一座牧民的毡房,口干舌燥的我,策马向毡房奔去。这座毡房,可和老牟在阿克塔石住过的那座毡房大不相同。破损的毡片到处是补丁,那唯一装点门面的门帘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从内心来讲,这样的一座毡房正中下怀,我已体验过了富裕人家的待客之道,真想再看一看古道热肠,纯朴的柯尔克孜族穷苦人家,是如何接待客人的。
听到马蹄声,从毡房里迎出了一位老大娘,随后一位身穿黑袍,腰系红腰带,三十多岁的妇女躬身挑起了门帘。老大娘正要上前搀扶我下马,我真有些不敢当,慌忙自己跳下马来。
显然地,康布拉克地质分队,大批人马在这条山谷中活动的信息,已在这深山峡谷中不胫而走,家喻户晓。老妇接过两匹马牵到毡房后面去了。我弯腰走进毡房,借着火塘上方那个排烟的圆孔透下来的强烈阳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真是家徒四壁。放被褥的地方,是几床用生羊毛织就的粗毛布缝制的羊毛口袋,还有几床生羊皮口袋,睡觉的时候,人往里一钻就行了。我没有别的打算,口干舌燥,只想喝碗奶茶就走。老妇拴好马走进毡房,东摸摸西寻寻,然后不知为什么又走了出去,也不知忙些什么,我在火塘边的一块破毡片上坐了下来。按理,此时的主人应该吹燃火塘,煨上奶茶壶,可是就不见主人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就这样大约捱过了二十多分钟,头上的汗也消了,却更觉口干舌燥,我打算站起身来赶路,奶茶虽然没有喝上,但这山谷里的小河清澈的流水还是能解我口中的干渴。正在这时,只闻毡房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叩击着大地,由远而近,在毡房外嘎然而止。门帘一掀,那位穿黑袍三十多岁的妇女,满头大汗站在火塘前解开腰间的红腰带,极其小心地拿出了一块药丸大小的砖茶来,随手递给跟进来的那位老妇。乘两个人忙着吹火煮奶茶,我走出了毡房,看到一匹只有马缰而没有鞍具,也是汗流夹背的枣红马正在啃食草地上的干草茬,我什么都明白了。
事情明摆着,来了陌生的客人,这家主人连块砖茶都拿不出来待客,是那位年青的妇女骑在没有鞍具的马背上,往返跑了几十里路,从邻居那里借得一小块砖茶。我为我好奇的蠢主意感到无地自容,也感到我这种行为近乎卑劣。此时的我真想跳上我自己的马,挥鞭逃跑才好。但站在马前我却没有这么作,我解下鞍后的搭裢拿进了毡房。这时奶茶已经煮好,老妇在我面前铺上一块洁净的餐布,拿来一只木碗满满地给我倒上一碗奶茶。我则从搭裢里拿出了两厅缶头,一厅是野鸭,一厅是清蒸羊肉,商标上都有着阿拉伯文的清真标记。从腰间抽出匕首把缶头一一打开,又拿出了三个馕和一些糖果。我打手势让二位房主坐下,但老妇再三地推让着,说什么也不肯入座,那位年青的妇女始终闪在老妇的身后。
“这是你的什么人?”
我指着她身后的妇女问,
“我巴郎的女人呢。”
“怎么没看到你的巴郎?”
“到巴楚给人放羊去了。”
这是我的一位芳邻,一位连一小块砖茶都拿不出来的穷邻居。在这高原荒野,几十里范围之内的人家,都可算作邻居。我下决心,将尽我的全力来改变他们的这种窘境。
其实我并不觉得饥饿,只是有些口渴。象征性地,我掰下了一小块馕沾着奶茶慢慢吃了下去,奶茶我倒喝了两碗。渴,累都消除了,我回手又从搭裢里掏出了一整块砖茶放在了餐布上,站起身来向老妇人道谢准备起身赶路,
“巴郎(孩子),布麦道,布麦道,我们什么也拿不出来招待你,太失礼了。”
老妇边说边弯腰拿起那块砖茶,让我再装进我的搭裢。我连连推让,又把砖茶放回餐布上,走出毡房来到我的马前,把搭裢在马背上拴好,回身抚胸再三向送出来的婆媳俩道谢,飞身上马扬鞭而去。我记住了这座毡房,记住了这片小草原,更记住了柯族人的这份深情厚谊。
十月份是枯水期,天气的转凉使高山上的冰雪消融减慢。一度给我添了许多麻烦的柯拉克勤河,这时变得波平浪静,由西向东平缓地流淌。马走到中流,水深不及马腹。过河之后已时近中午,这时不再是口渴,而是饥肠辘辘了。我用靴子后跟踢了踢马肋,又开始了颠步小跑。当走进红柳林,到了和卡德尔库突遇棕熊的那个转弯处,心中有点胆怯,放慢了速度,侧耳细听红柳林里传出的每一丝信息,听到的只是微风吹动红柳枝叶的飒飒声。走过了转弯处二十几米,不由得策马加鞭飞奔了起来,所幸只有我一个人,没别人看到我这胆怯的狼狈相。
临近柯拉克勤,两匹久别了家园的马儿,似乎从空气中嗅到了那久违了的气息,不必加鞭,自己就加快了脚步。来到卡德尔库的门前,已是下午一点多钟了。隔着一个栅栏门,我看到这个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两头毛驴在马厩的槽头前,懒洋洋地吃着槽中的残余草料。我骑的那两匹马儿急走几步,还离得老远,就咴咴嘶鸣,似乎是一种警告,警告槽前侵占了它们巢穴的那两头小毛驴,两头小毛驴赶忙向院心退去。这一声嘶鸣,不仅赶走了小毛驴,也把熟悉这嘶鸣声的主人唤了出来。卡得尔库光着头,上身穿了件土布白褂子赤着双脚迎了出来。看得出他的急切,也看得出他对送马人的那份期盼。然而当看到我时,他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怔在了门前,象死里逃生重见骨肉兄弟似的,呆呆地盯视着我。他瘦多了,比半年前也显得有些苍老。我跳下马来扔下马缰绳,急步上前握住他的双手,见了卡德尔库,心中百感交集,二人双手相握,四目相对,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还是从卡德尔库身后跳出来的塔里汗打开了这僵局,
“队长阿抗,你可来了。达当(父亲)这几天一听到马蹄声,就要跑出来看呢,就盼你来呢。”
我发现家中这一场变故,使小塔里汗长大了。我放开卡德尔库的手,连忙拉过来塔里汗一起来到了屋中,阿娜尔罕看我们走进来,忙从已经点着火的壁炉边站了起来。在屋顶气窗下我和卡德尔库坐在早已铺好的毡毯上。这时阿娜尔罕捧过来的不是奶茶,而是一只长长的哈蜜瓜,青皮,象关内的冬瓜,这个品种的哈密瓜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卡德尔库用一把匕首把瓜剖开,桔黄色的瓜肉香气四溢。卡德尔库递给我一块,咬了一口,真是香甜极了,我忙回头招呼塔里汗娘俩,但只有塔里汗站在那里,却不见了阿娜尔罕。我让塔里汗坐在我的身边和我们一起吃瓜。卡德尔库可能听我说这哈密瓜好吃,他用生硬的汉话告诉我,这瓜就是水磨沟出产的,别的地方没有呢。我听卡德尔库说的汉话虽生硬,但能听懂。
“半年不见,你这汉话是从哪里学的?”
“在柯孜勒苏公安处的号子里,我和一个汉族巴郎住一个号子呢。他没有烟抽呢,你不是给我拿去了一些莫合烟,我们两个一起抽呢,天天的没有事,我就天天的跟他学呢。”
我知道,在那种特殊的环境里,学点什么,还分外的快,古往今来,已为多少人所证实。这时,阿娜尔罕把我的背包和搭裢等物品都拿了进来,我忙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搭裢,重新坐下从中往外掏我给他们带来的礼物,糖果和一方小花头巾是给塔里汗的,一块紫红“乔其纱”衣料是送给阿娜尔罕的,就这些了,还有一些我都在路上送给那座破毡房中的婆媳俩了。把还剩下来的几个馕和一瓶酒放在毡毯上。卡德尔库回头向正在欣赏着我送给她们礼物的阿娜尔罕母女打了一个手势,阿娜尔罕悄没声息地走了出去,时间不长又悄没声息地手托一只木方盘走了回来,放下手中的方盘,把吃食一件件摆放在餐巾上。好象是事先准备好的,虽算不得丰盛,但牛羊肉和鸡蛋都有。和卡德尔库边喝酒边闲谈着,但两个人都好象有意回避他这半年来的遭遇,不提这个话题,他问我什么时候让他上班。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你身体如果能行的话,我打算和你沿柯拉克勤河上溯,在它的上游横渡柯拉克勤河,绕到毛拉阁子的后山向北。而吕班明天从康布拉克翻过毛拉阁子沿后山向南,我们两伙人约好在一个叫耶特库尔的地方会齐。这次的任务就是要踏查一下我们探区北偏西部的地质情况。你看你的身体情况可以完成这次任务吗?”
“行呢,你看,我的身体好着呢。”
“那就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晚上,阿娜尔罕给我们煮了些牛肉和一些鸡蛋。卡德尔库找出了一只双耳小铁锅和一把长颈铜壶。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了一只搭裢的一头,另一头装了些阿娜尔罕头一天烤制的苞谷(玉米)馕。卡德尔库又用一只面口袋装上了十多斤面粉,估计七天的口粮也足够了。晚上吃过简单的一餐之后,卡德尔库在马灯下仔细地擦拭着一把旧式前膛枪,
“这把枪还是我父亲给我留下的,已经十多年没有用它了。那支苏制步枪,我从柯孜勒苏回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还给我。不给就不给吧,反正也买不到子弹……”
卡德尔库自说自话,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向那久远的过去告别。对卡德尔库来说,那过去的四十五年,是一场噩梦,一场困扰他大半生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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