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3)
作者:杨塔柯
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3)
国庆一过,这山里的气温就明显的一天一个样。白天在大太阳底下还是暖融融的,太阳西沉,阵阵冷风一吹,就使人不得不想起卷在马背上的皮大衣。这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夕阳下远处的云隙间,已透射出了万道霞光,几片乌云迅速向东驰去,顿时又现出了先前的万里晴空。西边下了暴雨,而我们这边却滴雨未沾,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个把小时,令人难以想象。
卡德尔库在附近找了一块平板石,用袖子擦了擦,把它搬过来放在火堆旁之后,他打开搭裢拿出了那袋打湿了的面粉。他先把口袋中间那些干面粉,倒在事先铺好的一块餐巾上,之后他把沾在面粉口袋上的湿粉,一点点揭了下来堆放在那块平板石上。这些湿面粉在口袋里捂了一下午,也有些发酵了。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把这些湿面粉在石板上揉和着,干了他就加点水葫芦的水,稀了就掺上些干粉。反反复复揉和了好一阵子,终于揉好了一个面坨。我的差事只是向火堆上加柴,让它着得旺旺地,对卡德尔库搞的名堂,只能三分好奇七分纳闷地瞅着。这铁锅叫大水冲跑了,我看他怎么把这个生面坨子鼓捣熟?你总不会把生面坨子串在干树枝上,象烤羊肉串似的烤吧?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卡德尔库把那块餐巾用他水葫芦里的水打湿之后,把那块生面坨包了起来,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当他来到火堆旁,把一些没着透的树枝拨拉到一边,仅留下了炭火和灼热的灰烬时,我才有点明白了。果然,卡德尔库在火堆中间扒了一个窝窝,把那块生面坨连同那块包皮布一起,埋在了炭火和灰烬之中。我想,只要火候把握得好,那块餐巾包皮是不会烤焦的。
一场不期而至的大水,给我们造成了许多麻烦,而在这些麻烦中,卡德尔库又不声不响地教会了我野外生存的许多本领。通常我们有句口号,叫改造大自然,战胜大自然,人定胜天等等,一句话,是把人和大自然对立了起来。我不敢妄说大话,是因为我和大自然接触得太多,距离得太近,才感受到人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脆弱。实事求是地说,现在只能是顺其自然,适应自然。冒犯大自然,等于冒犯神灵。
也就半个来小时,卡德尔库就从灰烬中扒出了那个生面团,正确点说,那块生面团现在已经变成了土面包。卡德尔库把它放在那块平板石上,用一根小木棍又敲又打,把柴灰敲打干净,剥开包皮只见一只圆鼓鼓的大面包,香喷喷地摆在了眼前。卡德尔库抽出匕首把面包切了八片放在我俩之间。他打手势让我开一厅罐头,还叫我开一厅大一些的清蒸羊肉。我真有些舍不得,还有六天的路程,过河损失了些食物,现有的这些食品要精打细算地节省着吃。但卡德尔库坚持着,我只好打开了一厅清蒸羊肉罐头给了他。卡德尔库接过罐头盒,把里边的羊肉用匕首挑出来,平均地夹在八片面包之间,两片合在一起,就成了四只夹心面包。他把一块又大又厚的夹心面包递给了我,他留下了一块小一些的。我也没推让,大口地吃了起来,因为我知道,还有两块夹心面包等着我们。就我这个年龄,这种夹心面包我吃上两大块也许才能达到八分饱。可谁知道卡德尔库在吃他那一小片面包之前,就把那两块已夹上羊肉的和其余的面包,用那块餐巾包了起来塞进了搭裢。这就是说,不管饱不饱,这出野外的第一顿晚餐就只能吃这些了。此时此刻,我们的处境卡德尔库心中比我更有数。
没指望了,就这一块了。为了和卡德尔库同步,我减慢了进餐的速度。当卡德尔库吃完他手中那块夹心面包,又把平石板上的面包屑一一拾起投入口中之后,卡德尔库把那只空罐头盒递给我,打手势让我把剩下的一点汤汁喝掉,我喝了一半,另一半让卡德尔库喝,他也没客气,仰头喝下剩余的汤汁之后,又仔细地用手指刮下了罐壁的油脂送到了嘴里。然后他在平石板上用他的匕首又切又敲,工夫不大,罐头盒变成了一只漂亮的洋铁罐。他让我从背包中拿出了一块水泡又晾干了的砖茶,放在洋铁罐里倒上了他葫芦里剩下的清水,在篝火上烧了起来。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我开一厅大个的罐头,也体验到,对露宿荒野的人们,临睡前喝上一杯热茶是多么的必要。
夜漫漫,篝火时明时暗,在吸完了几支莫合烟之后,卡德尔库把在附近吃饱了的两匹马牵了回来,卸下了马鞍子,卡德尔就让马闲散在篝火旁,
“马不用拴吗?”
“不用,在荒郊野外,尤其是在夜晚,马恋人哪。它比人聪明得多,有它守候在跟前,你只管酣睡,有危险它会向你报警的。”
我和卡德尔库斜靠在马鞍上,二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卡德尔库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队长,我卡德尔库在进入中年的今天,我遇到好人了。没有你和207地质大队,我和我们全家,真不知道如何度过这半年来的日子,我卡德尔库真心地谢谢你了。”
卡德尔库双手交叉在胸前,把腰弯得很低,好长时间没有直起腰来。我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坐在他的身旁,双手扶起了他,
“卡德尔库阿抗,你是为我们地质队立了大功的人,再说我们也是朋友啊,你说朋友能不相互帮助吗?再说,经过查证也没什么事,不是才无罪释放的吗。”
“不,不是查证没什么事,而是查证确有其事,所不同的是,弄清了是有罪还是无罪。”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它了。”
“过去的事,我是不会再向别人言说了,柯孜勒苏公安处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要和富抗(兄弟)说说我的过去,若不你怎么会知道你的阿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卡德尔库开始了他漫长地述说,深沉而久远。故事并非是这一夜间的回述,在整个旅途中,白天山路弯弯;夜里星光闪闪;篝火在脚边时明时暗,卡德尔库就接续着头一天的讲述,像我们的旅途,一站接着一站,艰难地串连起了他那至今还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往事。他用他那生硬的,还不时夹杂着柯语的汉话,我也用我近一年来学到的半吊子柯语,不时地向他发问我没有听懂的地方,就这样,断断续续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我在闪烁的篝火下,草草地记录下了这篇笔记。
他说,他在十二岁之前,一直跟随着母亲,住在柯拉克勤荒凉的村边一间破土屋里,过着贫穷孤独的日子。很少看到父亲回来,父亲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猎人,一个有家室的流浪汉。一年四季除了大雪纷飞的严冬,父亲总是背着他那支前膛枪,在群山荒野中游荡。只要父亲回来,总会给他们带回来些肉食,并把一些用野兽皮换来的“天罡”(银元)交给母亲。
卡德尔库的童年是寂寞而孤独的,只有父亲在家里的日子,他才能找回他童年的欢乐。父亲教他在丛林里设陷阱,下捕兽夹子,教他使用前膛枪瞄准射击。他非常羡慕父亲单枪匹马闯天下的男子汉风采,他也希望能像父亲一样,过过那种骑马挎枪浪迹天涯的浪漫生活。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然而,他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当时的他还无从预料。
他十二岁的那年,母亲在一场重病中离开了这个痛苦多于欢乐的世界。随着母亲的撒手人寰,卡德尔库过早地结束了他的童年。他默默地看着父亲用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上了那间破土屋的木门,从此,他跟随着父亲栉风沐雨,游荡徜徉在这群山旷野之中。骑马时,他坐在父亲的身后,步行时,他不离父亲的左右。到他十八岁的时候,也许是过多的领略了日月的光华,和群山旷野的灵气,他出落得一表人才,一米八几的个头,黝黑的肤色掩盖了他的稚气。瘦削,混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登起山来,像一头岩羊,飞身跃马,就是一贴马膏药,举枪瞄准,定有猎物应声倒在他的枪口之下。
这一年,在他这个年龄本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父亲为他订了一门亲事,是托乎塔森家的姑娘。托乎塔森家的家境虽然中落,但比起卡德尔库的家境来说要强得多。托乎塔森中年丧妻,和女儿依沙罕相依为命。本来这门亲事是门不当,户不对,但当卡德尔库父子回村过冬时,比卡德尔库大一岁的依沙罕看中了卡德尔库的一表人才。柯族家的姑娘在这种年龄,通常是属于那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一般情况下,十三四岁就出嫁,到了十六七岁就已经是老姑娘了。用当地人的一句话来说,姑娘到了她父亲甩出去的帽子打不倒的时候,就该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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