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5)
作者:杨塔柯
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5)
二十一岁的卡德尔库,血气方刚,凭着他的吃苦耐劳,和跟随父亲练就的百发百中的枪法,他几乎走遍了乌恰,阿图什柯族聚居地区的山山水水。在这个相当于关内一个省大小的地区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一个枪法如神的流浪猎人。在将近五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在老乌恰到阿图什,巴楚之间游荡。间或,卡德尔库每年也回过几次家,这期间,他还没有走出过西北部山区,去看看山区以外的世界。在他对外部世界知识贫乏的脑海里,他知道,在南疆有一个大城市,那里的房子都是相互挨着的,不像他熟知的草原,这家的毡房和邻家的毡房有几个炮台远。他还知道,那里的空地和马路上都不长草。马路上南来北往的人群,是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能力数得过来的。而且,那里的“欧古列”(贼娃子)象苍蝇一样多。但最叫他心动的是,他听人说,那里有一个天底下最大的清真寺,清真寺宣礼塔的塔尖,能穿过蓝天上的白云……对这样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即向往,又对它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是一个象往常一样晴朗的初秋的早晨,在他回到家中住了几天之后,顿觉百无聊赖,下决心去看看这个叫他向往又恐惧的城市。还算他运气,这时南疆战争的硝烟已消散,已进入了一个较为平静的年代。他沿着我们来柯拉克勤走过的那条小路,背着他那支前膛枪,走出了那片丛林。他没有走山口前的大路,而是从六盘水磨河谷一条小道绕过了柯孜勒苏,径直向东走去,这向东的第一步,也许是他今生今世,决定他命运的一步。
这条古丝绸之路,逶迤向东,路的北侧多是第四纪沉积象刀切一样的断崖,南侧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戈壁和起伏的沙丘。卡德尔库走了两天,感觉越走越热,起初把光板皮袍脱下了一只袖子,象西藏人那样,坦露着一条臂膀,但还是觉得越往前走越热,索性上身全脱了下来,把两只皮袍袖子系在腰间,上身仅穿了一件土布褂子继续赶路。到了晚上,找了一个避风的山崖,拣些枯骆驼刺,和一些枯红柳枝,在山崖下生起了一堆篝火。这枯骆驼刺在荒原的避风处随处可见,这是头年秋枯萎了的骆驼刺,被风吹动滚成了一球一球的,最后停在了低洼背风处。生篝火的火种,是卡德尔库用那种原始的火镰敲打出来的。在当时的新疆,火镰还是比较先进的,更加原始的方法是磨擦取火。用干燥的棉花搓成一条稔子,找两块平板石块,把棉花稔夹在中间,用力猛搓几下,就会从搓焦了的棉稔中间吹出一点火星来。就是到了1954年,我还见到有人用这种方法取火,而且我也从卡德尔库那里学到了这种野外的生存技能。火柴在当时的新疆牧区,确是一种只有有钱人家才能用得起的奢侈品,当地牧民毡房中间那个火塘在晚炊用过之后,家庭主妇总是小心翼翼地把火种用柴灰埋好,第二天再用时,拨开灰烬,添些枯草或牛粪干就能把火吹燃。风雨天万一不小心,第二天发现火种灭了,除非是在夏牧区,可以到毗邻的毡房借个火。如果是在冬牧区,到邻居家借个火,那要骑上马往返跑上三四十里才能达到目的。若不想跑这段路,那只有采取前边说的那种磨擦取火法了。就是较富裕的人家,火柴也不常用,而沿用常规取火。那盒火柴被当成宝贝一样,用毡片包好放在一个最干燥,最保险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卡德尔库从背囊中找出了那只被烟火熏得黑黑的洋铁罐,拔掉水葫芦塞子,把洋铁罐加满了水放在篝火上的三块石头中间。不长时间,火焰的跳动,伴随着水烧开了那种咝咝地欢快声响,给这千古寂寞的旷野平添了几许生机。卡德尔库拿出了一块苞谷馕,解下了腰间的方布铺在火堆旁,把馕掰成小块放在方布上,垫着袄袖子取下了那罐开水,用苞谷馕蘸着白开水,开始享用他的晚餐。
第二天,东方微露晨曦,卡德尔库起身第一件事,是把前膛枪药池中的引发药倒出,轻轻地放倒机头,然后吹燃昨晚篝火的余烬,再烧上一罐开水,安排和昨天晚上一样的早餐。头枕大地仰望苍天,露宿荒原的生活,对于卡德尔库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卡德尔库把方巾上最后一点干粮屑,抖落在手心里仰头吃掉,这顿平常而经常的早餐就算完成了。打点好简单的行装,继续上路。太阳升起以后,卡德尔库又感到浑身燥热,他又脱下了身上的光板皮袄,干脆把它卷了卷背在了身上。卡德尔库哪里知道,他两天多的路程,是从海拨四千多米的帕米尔高原,一下子降到了两千来米高度的喀什噶尔河谷,头顶上的大气层增加了二千多米,能不感到热吗。
这一日下午三四点钟到了喀什西郊的“安江柯奇克”。这个地方,既不是个村也不是个店,安江柯奇克座落在一条横断丝绸古道的水渠边。一座小木桥横跨其上。有几户人家的土坯房,分散在大路的两侧,土坯屋后不远处是几孔废弃了的石灰窑。此时的小土屋,已是人去屋空。卡德尔库来到水渠边,蹲在渠水旁洗了把脸,用双手掬起了一捧渠水,一饮而尽。他抬起的头微微地摇了两下,觉得这水不如家乡的河水那样清凉甘甜,他伸手从腰间摘下了水葫芦灌满了水。这横跨水渠的小木桥的桥西头,有几颗粗大的老桑树,巨大的树冠,为这座小木桥投下一片浓荫。他坐在树下,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和自家院内的那棵老桑树,以及桑树上那一群鸡娃子。他那双出神的眼睛望着水渠下游的岸边,朦胧中似乎发现了什么。出于一个猎人的本能,他提枪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搬开了前膛枪的机头。虽然他没有低下头来,他的右手掏出了怀中的一只小山羊角,并准确地用拇指弹开塞头,捏出了一撮引发药,按在了机头下的药池上。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猫腰走到水渠下游十几米处的淤泥滩上。卡德尔库看到有一些动物足迹,他蹲下身来用手捏了捏这足迹上的泥土,判断出这是一小群黄羊在这里饮过水,而且是刚刚离开不久。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远远的,似有几十只马蹄在同时敲打着这戈壁荒原。他警惕地抬起头来,看到远处一片尘土飞扬,十几匹马在一群飞奔的黄羊后面穷追不舍。随之清脆的枪声响个不停,弹着点在黄羊四周爆出了点点黄尘,但就是打不中目标。垂手拿着枪的卡德尔库,心中纳闷,听得出,这些人手中拿的都是上等的钢枪,他们怎么有这么多子弹呢?又怎么枪法这么糟糕?四五只黄羊正一蹦一跳地向水渠跑来,子弹也正随着黄羊呼啸着向水渠边射来。卡德尔库不敢怠慢,他一弯腰,随着一声爆响,他的子弹出膛了。只见前方一头黄羊向前翻了几个跟头,躺在那里不动了。剩下的几头黄羊看到同伴倒地,纷纷四散而逃。追骑赶到,人们跳下马来翻看着被击倒的黄羊,从黄羊身上看到的弹孔,显然不是他们的洋枪子弹击中的,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水渠边的卡德尔库射来。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不想招惹是非,本想转身一走了之,正在这时,一个人招手示意叫他过去。他只得绕过小桥,走了二百多米来到这一群陌生人面前。他看到这十几个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但大部分是汉人,只有几个是维族人,卡德尔库不由得有些害怕。怕兵,是普通老百姓的普遍心理,何况是很少见山外人的卡德尔库呢?几个军人,对卡德尔库都怒目而视,其中一个好象是头头,抿紧的嘴上的两撇小黑胡一跳一跳的,好象很生气。他骑马走到卡德尔库面前,说了一声“扫兴!”,举起马鞭就要抽卡德尔库。正在这时,站在这个军人后边的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人,上前一步,用手中的马鞭挡住了那只将要落下的马鞭,
“请阁下息怒。”
回过头来,他从镜片后边盯视着卡德尔库,用流利的柯尔克孜语说,
“这羊是你打的吗?”
话说得斯文而有礼貌,卡德尔库点了点头,
“那么……”
他把手中的一支步枪推上了子弹,递给了卡德尔库,卡德尔库不知所措地用双手接过了这支他从来没有摸过,而且做梦都想自己也能拥有一支的苏制步枪。此时那个戴眼镜的汉人回过身去,从一个维族大汉的头上摘下了一顶红丝绒维吾尔小帽,转过头来,把手中的红丝绒小帽在手中掂了掂,
“巴郎,我把这顶帽子扔出去你能打中吗?”
卡德尔库怯怯地望着他点了点头,同时他弯腰放下了他自己手中那杆寒酸的土枪。他刚刚直起腰,那个戴眼镜的汉人就把手中那顶红丝绒小帽用力向空中抛去,就在这顶小帽划了一个弧线,到达顶点似落非落的时候,卡德尔库手中的枪也响了,那只本来仍要沿着一条弧线落下的小帽,在枪响的同时,小花帽颤动了一下,从空中跌落了下来。
那个载眼镜的汉人走过去拣起那只小花帽,擦看那个弹孔正中帽中心,不由得朝着卡德尔库点了点头。他拿着小花帽来到那个看得发呆的小黑胡军官面前,用汉族话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小黑胡裂了裂嘴好象是笑,
“嗯,嗯,悉听尊便,悉听尊便。”
眼镜转过头来,用手势把卡德尔库召到他面前,
“你多大了?”
卡德尔库愣愣地,不知眼镜在说些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生的!”
站在眼镜后面的那个维族壮汉吼了一声,
“我是……我是……发大水那年生的。”
眼镜宛尔一笑。当地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比较马虎,新疆在全国第一次大选进行人口普查时,当问到一些年纪较大的选民的岁数时,十之八九的回答都叫人摸不着头脑。如果回答是发大水那一年生的,下大雪的那年生的还好查一些。若说是下马驹或割麦子时生的,那就无从查起了,只好看面相估算了。显然眼镜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也就没再问下去,而是转了话题。
“那么你喜欢这支枪吗?”
卡德尔库忙不迭的连连点头,并不由自主地提起枪来用袄袖子擦拭着枪筒,那种爱不释手欢喜至极的心情溢于言表。他拉开枪栓,从弹仓里退出了三粒子弹,乐呵呵地朝眼镜伸出了两根手指,又弯腰拣起了他那支破枪甩到背上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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