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8）

    从雪域高山，戈壁荒原走进这深宅大院，对卡德尔库来说是一个突变。也许在他单纯的认知领域里，以为拿了人家的一杆枪，而必须给人家干几年活就可以两清。他哪里知道，他将要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度过十多年。对一个自由于高山大川荒漠戈壁的猎人来说，无疑是一段艰难的历程。

    卡德尔库牵着马跟随着乌斯曼和考依奇，沿着甬道绕过那座巨宅来到了后院。卡德尔库环顾四周，但见树木参天，浓荫匝地。在浓荫掩映下，有几排小洋房错落有序地座落其中，这些小洋房前都有一畦花圃。在一片绿树中间有两根长长的杆子高出于树丛之上，两杆之间还紧绷着两根铁丝，铁线有一根尾巴拖进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平房中。三个人牵着四匹马一直来到了后院的一个角落，在一个墙角处有一个马厩，紧挨着马厩是一个两间大小的土坯屋，三人把马拴在厩房里。乌斯曼径直走进了小土屋，考依奇示意卡德尔库也进屋。进到屋里，卡德尔库看到外间堆放了一些鞍具和杂物，里间的半面地上铺着粗毛毡毯，墙角叠放着一些被褥，看来这是一间睡觉的地方了。

    乌斯曼在毡毯上盘腿大坐，掏出莫合烟在那里卷烟，正在此时，一个穿著西装三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外国话，乌斯曼马上放下没卷完的莫合烟，朝卡德尔库下颏一扬，

    “跟我来！”

    卡德尔库立时放下了手中的钢枪，瞅了瞅考依奇不知如何是好，考依奇小声地叫卡德尔库跟乌斯曼去吧。那个穿西装的外国人在前边领着他们俩，又来到了那座前院的巨宅，一进门，乌斯曼就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卡德尔库也跟着摘下了自己的那顶柯族夏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踏在走廊里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来到尽头的一扇门前，那个外国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才扭转把手进去了一小会，时间不长又回头叫卡德尔库进去。乌斯曼和卡德尔库进得门来就站在门边，等待坐在一个大大的写字台后的马基耶夫发话。

    “卡德尔库。”

    “嘛克。”

    “从今天开始，你就用你的劳动偿还那支枪的代价，你同意吗？”

    “嘛克。”

    “那么你就在这里摁上你的手印吧。”

    马基耶夫把自己面前的一张纸和一只紫色印盒向前一推，叫卡德尔库上前盖手印。卡德尔库走到桌边，努力把右手的几个指头在自己袷袢的前襟上擦了又擦，把大拇指在印盒里摁了摁，在马基耶夫示意的地方盖上了手印，接着他又退回到门边和乌斯曼站在一起，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些什么，此时的卡德尔库想的只有一件事，这梦寐以求的快枪终究属于他了，这是用上百只羊也换不来的。他想象着那些黄羊，那些盘羊，还有那高山上凶猛的雪豹，丛林里力大无穷的棕熊，只要他把这杆枪举起来，就会纷纷倒在他的枪口下。

    “卡德尔库！”

    “嘛克。”

    卡德尔库从自己的幻想中惊醒，

    “你要干的活，是和考依奇每天夜里在这座院子里巡逻。还有，平常不准外出，在这座院子里所看到的一切，不准对任何人讲，除了你们自己睡觉和吃饭的地方，其它的房子不准进去，你听清楚了吗？”

    这一连串三个不准，容不得卡德尔库细想，他只能习惯地说了声，

    “嘛克。”

    “这个人就归你管了。”

    这句话是对乌斯曼说的。

    “嘛克。”

    乌斯曼也点头答应。当然，这一切马基耶夫都是用柯语说的。之后，马基耶夫做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动作，了解和习惯这种动作的乌斯曼碰了碰卡德尔库的袖子，示意卡德尔库跟他退出了这座办公室。走出前厅门，卡德尔库不禁拿起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觉得这间屋子闷得慌，而且这样的场所，这种方式的谈话，对卡德尔库也是生平第一次，他觉得有些紧张。

    回到小土屋，乌斯曼对卡德尔库不理不睬，又坐回了他原来坐的地方，继续卷他那支没卷完的莫合烟。考依奇在擦他那支步枪，好象他什么都知道似的，没有问卡德尔库干什么去了，只让卡德尔库把枪擦擦。卡德尔库茫然，他看到过别人使用过这种枪，也能用这种他从未使用过的枪一枪中的，像他在安江柯其克所表现的那样。但他并不知道这新式的玩意儿是如何保养，如何拆卸擦拭，只管傻乎乎地用袄袖子擦拭着他那支枪的枪管和枪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乌斯曼卟的一声把口中的烟蒂吐掉，

    “要饭的土包子！”

    这回卡德尔库听明白了，他知道这是城里人瞧不起山里人的一种侮辱人的粗话，血气方刚的卡德尔库脸红红的，正想有所动作，坐在一旁的考依奇急忙挨近卡德尔库，

    “来，我来教你。”

    考依奇把卡德尔库的枪拿过来，

    “你仔细看着，先把这个机关打开，再把大栓退下来……”

    考依奇努力把卡德尔库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耐心地教卡德尔库拆卸枪械和擦拭上油。本来，枪这东西对卡德尔库来说，等于是他身上的一个部件。大凡一个人对某种事物过于喜爱，过于痴迷时，不论它是一个活的动物，或仅仅是个无知无觉的物件，都会和它保持一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对枪，卡德尔库正是处于这种状态之中，他使用枪，像使用自己身上某一个肢体一样地得心应手。

    考依奇只教给卡德尔库一遍，他就对这种枪的拆装，保养程序，滥熟于胸。这是一支刚开箱使用的新枪，枪托枪管无一磕痕。刚刚擦拭和上完油的钢质枪件，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卡德尔库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考依奇把才擦完的枪挂在土墙的一只木钉上，回头叫卡德尔库把枪放下，睡上一小觉，晚上还要干活。卡德尔库从来就没有大白天睡觉的习惯，看考依奇和衣而卧，时间不长就传出了均匀的酣声。乌斯曼则一支接一支地抽着莫合烟，瞧也不瞧他一眼。和这种人相对而坐，卡德尔库觉着别扭，索性也躺倒。不过他是抱着枪躺在那里闭目佯睡而已。不觉间，飘乎乎回到了柯拉克勤他那座土围墙里的小院落，第一个迎接他的是那只五彩斑烂的大公鸡，拍着大翅膀向他问好，奇怪的是两头小毛驴也学着大公鸡的样子，用两条后腿站起来欢迎主人归来。院子里冷冷清清，不见依莎罕出来，他想依莎罕见他背回这支快枪一定很高兴。正想把肩头的新枪拿下来，但一摸，枪不见了，不由得大惊，心想一定是丢在路上了。于是转身向来时的路上猛跑，嘴里还在喊着谁看到我的枪了，正在这时觉得有人推他，睁开眼见是考依奇。

    “起来吧，快到开晚饭的时间了。”

    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场梦，枪还好好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回想刚才做的那个梦，卡德尔库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远离家园，远离亲人，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群陌生的人群中，接受着那个神秘，但很和气的马基耶夫的差遣，还要受这个不喜欢自己的乌斯曼的管辖，前途渺茫。常年独自一人，在风沙戈壁，莽莽群山里游荡的卡德尔库，从来就没有过孤独的感觉。然而，置身于这个城市一角的卡德尔库，却有了这种从来就没有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