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10）

    转眼间到了1936年的三月中旬，算来卡德尔库来到喀什已经大半年了。1936年的“古尔邦”节恰是在这个春光明媚的季节。一年一度的“古尔邦”节，对每一个穆斯林来说都是一个隆重而欢乐的日子。还在头一天的晚上，乌斯曼等三个人就被告知，明天古尔邦节放他们一天假。更令卡德尔库兴奋的是他和考依奇每个人都领到了二块“天罡”（银元）。乌斯曼拿到了多少，他并不关心，重要的是他的口袋里现在有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第二天一早，乌斯曼换上了一件新衬衫，是那种立领侧开襟的俄罗斯式的套头衫，领子和侧开口处还绣了一圈好看的花边，外套一件新袷袢。考依奇和卡德尔库就没有那么风光了，只能把脸上的胡子刮刮干净，找一件像点样子的衣服穿上。做过晨祷，吃过早饭，三人走出大院的侧门。

    大路上已是人流如潮，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由西向东涌动着。年老年幼的，骑马骑驴的，更多是步行的，男人多于女人，而女人多是一袭褐色的面纱，或是一件开领黑长袍并衬有黑面纱的外衣披在身上，从头到脚都罩了个严严实实。是老是少，是丑是俊，无从分辨。但偶而也能从微风撩起的罩衣缝隙间，看到她们衣裙的鲜艳程度，方能判断出她们是妙龄女娃，还是上了年纪的老妪。年轻的“巴郎”，三五人一伙，七八个一群，这一伙一群中的核心人物，必定是一位怀抱“热瓦甫”的弹奏乐手。同行的伙伴，边行边伴随着“热瓦甫”弹奏出的旋律引吭高歌。这一伙和另一群之间，互不相让。这一伙一支新曲刚刚弹起，那一群一个新调又马上唱了起来。混杂其间的卡德尔库，可能是为这种气氛所动，也想亮开嗓子唱上一曲，但柯族人的歌和曲，和这根本是两码事，他们柯族人的“箜姆孜”弹奏起来没有维吾尔人的“热瓦甫”那样激荡急促，而是旋律低沉，像群马奔腾于草原，万千铁蹄叩击空谷那样的震撼人心。

    三人随着人流涌向“艾提尕尔”大巴扎。正行走间，背后驰来了一辆“六根棍”。“六根棍”是一种四轮简易马车的名字，这种车只有在新疆才能看到。它是在六根二米来长的纵向木棍上，铺着一块图案好看的毡毯。赶车的是一位维族老汉，缠头下雪白的胡须飘洒在胸前，白棉布裤褂外套一件黑色袷袢，显得很精神。嘴里吆喝着驾辕的马匹，同时也是用这吆喝声提醒路人的注意，让让路，别让车碰着。乌斯曼极不情愿地向一边闪了闪，但一回头，马上改变了脸上的表情，

    “哦，达乌提阿抗，沙拉姆里考木（真主与你同在）。”

    面向老汉，右手抚胸弯腰致礼。

    “啧，啧，啧，是乌斯曼哪，进城吧？快快上车。”

    老汉在路上遇上了熟人显得很高兴，忙把车停了下来，叫车上坐着的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向后让一让。从曲腿坐着的那个女人的腰身和露出的裙边，断定这女人是位年轻的姑娘。

    “这两位是……”

    “噢，是我的同伴。”

    考依奇和卡德尔库忙不迭地向老汉双手抚胸弯腰致礼。按规距，首先让乌斯曼先上车，他坐在六根棍的外辕，与驾车的达乌提分坐车前的两侧。接着是考依奇也上了车，最后才轮到卡德尔库。他坐的地方就是在老汉达乌提的身后了，这样，姑娘就坐在了车的最后部。马车慢悠悠地在人流中穿行，达乌提和乌斯曼说着闲话。这时卡德尔库感觉到左腿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起初没在意，但下面的动作似乎变得更大了，他低头向左下方一看，不由得脸通红。是自己的大腿把姑娘的蒙头面纱的下角压住了，姑娘在抽动自己被压住的面纱。他急忙下意识地往车下一跳，由于马车在行进中的惯性，卡德尔库没站稳，一个踉跄几乎扑到了姑娘的怀里。

    “喂佳……”

    姑娘惊叫着扭过身去。达乌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停下车，几个人也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车下的卡德尔库，不少行人也都驻足观看。

    此时此刻的卡德尔库真想在脚下能奇迹般地出现个地缝，好一头钻进去。乌斯曼以为卡德尔库对姑娘做出了什么非礼的举动，阴沉着面孔，从达乌提手中夺过马鞭子正要举起来。只见车后坐着的那位姑娘迅速从车上跳下，上前从乌斯曼的手中夺下了马鞭，绕过车后来到父亲身边俯在父亲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达乌提满脸笑容，

    “误会，误会。没什么，各位上车赶路吧。”

    乌斯曼还是狺狺然地，狠瞅了几眼卡德尔库才上车。

    “看什么看！闪开！闪开！”

    乌斯曼转而向围观的行人发泄。卡德尔库不胜感激地，看了看已经坐上了车的那位他不认识的姑娘。他只见姑娘在面纱下，不易觉察的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似歉意，似安慰。卡德尔库再不敢上车坐了，虽然老汉达乌提一再请他上车，他还是坚持走在车的后边。由于渐近城里，人流更加稠密，马车也走不快，卡德尔库还能跟得上。

    喀什市区的城墙是用黄土夯实筑成的，这种构筑物在西北随处可见。万里长城的西段，大部分也是用这种方式建成的。城墙的豁口处有两个哨兵持枪把守，进城的人们倒没有受到盘查就顺利通过了。刚走过城墙豁口，远远就听到了一阵阵唢呐和羯鼓声随风飘来。知道已近艾提尕大巴扎了，人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还没有看到大巴扎，就嗅到了一股蒸腾于空气中的驴马尿，和烤羊肉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似乎是这声浪，这气味，更唤起了人们节日的激情。小伙子们手中的“热瓦甫”更像骤雨打芭蕉似的激越。向右转过了一个小弯，就看到古清真寺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仰望古寺穹窿门厅女儿墙上，一排羯鼓和三四支唢呐响起的节奏，象蓝天下的白云，明朗而欢快。乌斯曼和考依奇跳下车来，向老汉道别之后，目送着老汉父女消失在人群之中。乌斯曼转过身叮嘱考依奇二个人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回去，考依奇连连点头答应，乌斯曼不久也消失在人群之中，去干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好象得到解放了的卡德尔库，顿感轻松了许多。和考依奇挤进人群，看到大约一二百人，随着唢呐声在跳萨玛舞。挨着考依奇站着的卡德尔库，手臂不由自主地也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摆动着，他同时感觉到考依奇的腿，也在有节奏的颤动。他抬起头来看到考依奇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只一碰，会神地一笑，不约而同都走进了那群跳舞的人群。脚踏着羯鼓的节奏，两只手前后左右的甩动，进进退退，随着众人以逆时针方向旋转。和众人一样，如醉如痴地把整个身心沉浸于舞蹈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后面的考依奇拉了一把卡德尔库，示意他走出了舞蹈圈子。二人挤出人群才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循着吆喝声，二人来到了烤羊肉串的布棚里，找了个座位坐下，每人要了十串烤肉串，又要了一个“阿克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十串烤羊肉，年轻的卡德尔库轻易间就一扫而光，意犹未尽，又要了五串，连同那个“阿克馕”也都一一下肚，这才用袄袖擦擦嘴，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想付钱。谁知早已吃完的考依奇已经付过了。

    “走吧兄弟，再到几个巴扎逛逛，早一些出城吧！”

    二人于是到了帽子巴扎，卡德尔库和考依奇每人都挑了一顶自己喜欢的小花帽。考依奇给远在帕米尔雪域高原的妻子买了一块披头纱巾。之后二人又去了刀子巴扎，卡德尔库想买一把匕首，考依奇帮他挑选了一把无论是样式，还是质地都十分地道的英吉莎匕首，用来切割肉食或是防身，都很管用。二人又来到了干果摊前买了一些杏仁，桃杏和葡萄干，准备在漫漫长夜里享用。当然，这都是考依奇的主意。二人口袋里几个有限的钱也都花光了，看看太阳已偏西，二人走出巴扎沿来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