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卡德尔库的传奇经历（12）

    夜里，考依奇和卡德尔库在院中巡逻时，考依奇悄悄地跟他说了老达乌提和这座大院的瓜葛。其实考依奇也是刚刚从乌斯曼口中了解到这些情况的。老达乌提住在喀什市郊，家中富有，除了一座大果园之外，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骆驼队。这老汉走南闯北，一生专做对外的买卖。印度，克什米尔，巴基斯坦，苏联的吉尔吉斯，哈萨克，乌孜别克几个加盟共和国，没有他没到过的地方。而且还是位去过麦加朝过圣的阿吉（新疆去过麦加朝过圣的人，都冠以阿吉头衔）。尤其是明铁盖山口的冰大板，他都是轻车熟路。他把自家果园中产的葡萄，杏仁，桃子，无花果，杏子各类果干，和收购村中别人家的果干装上骆驼运往这几个国家，换上一些日用品，再驮回喀什。在这些路线上哪里有别人不知道的山口，哪里能避开交界两国的关卡，没有他不熟悉的。正由于此，马基耶夫找到了他，雇用他的驼队来往于境外，为领事馆运送物品。说到马基耶夫，考依奇还告诉卡德尔库，马基耶夫虽然会说汉话，可不是什么“黑大爷”。他是那边的“东乡族”，这一族人也信奉伊斯兰教。本来他们祖居甘肃，前清时由于不甘清政府的压迫，在族人白彦虎的率领下举行了起义，起义失败后，他们辗转来到新疆，并经由南疆乌恰县的吐尔嘎特山口，逃到了当时的俄国定居了下来。到马基耶夫这一代，他们在境外已生存了一百多年了，都是在吉尔吉斯，乌兹别克，哈萨克这几个共和国生活，所以马基耶夫会说汉话也会说咱们话呢。

    说到这里，考依奇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话题一转又说到了他自己和老达乌提的关系。其实，在古尔邦节去大巴扎的路上，见到达吾提老汉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老汉。还是在二十多年前，这个叫达吾提的人，就曾专程到塔什库尔干找过他。在这以前，达吾提从未跑过这条路线，摸不清翻越冰大坂和进出山口的道路，找考依奇的目的，是请他带路。那年和第二年，考依奇与达吾提合作过两次，以后也就再没有见过。在第二次带领达吾提的驼队翻越冰大坂时，他曾拜托达吾提，带上了一捆塔什库尔干出产的小羊羔皮到境外换点日用品回来。你也许不知道——考依奇跟卡德尔库说。我们家乡那种羔子皮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这种羔皮是天然的银灰色，毛绒一圈圈的细软如丝，闪烁着珍珠母一样的光泽，卷曲的毛卷均匀地分布在薄如纸张的皮板上。这种毛皮在国际市场上价格非常昂贵，有“软黄金”之称，是多少国外有钱的贵夫人梦寐以求的裘饰品。然而，由于大山的阻隔，我们急需的日用品进不来，当地出产的土产品又出不去。在当地，这种皮张并不值钱，一张皮子只能从商人手中换取一包火柴，也就是十小盒。而一年当中能进出这大山只有七八二个月，其余的月份都是大雪封山，无路可通。看看已到八月末了，山上已飘起了雪花，但达吾提还没有回来，我真担心他会出事。在这条路上，不仅山险路滑，而且冰大坂难翻，有多少驼队葬身于雪崩后的冰雪之中，又有多少商人死在大山那边的匪帮之手。事隔一年多，才听人说达吾提回来的路程，被突然到来的暴风雪封死，不得不改经阿富汗，乌兹别克斯坦，绕道哈萨克斯坦，从北疆回到喀什。今天见到达吾提，虽然他没有认出我来，证实他还活着，我也就放心了。也难怪，二十多年了，他也从当年年富力强的一名壮汉，变成了银须洒满胸前的老人了。卡德尔库问他为什么不上前去叙叙旧，考依奇说没什么意思了，各人在各人的人生路上都走了二十多年了，什么都变了。也许再过二十年，你卡德尔库在路上迎头遇到我也会和老达吾提一样，相对而不相识了。这是迄今为止，考依奇在卡德尔库面前坦露自己最多的一次了。卡德尔库听考依奇这么一说，知道自己所帮助的人是主人马基耶夫的朋友，心里倒也有了几分自慰。

    这座大院，毕竟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外来人根本走不进这座大门。已经四五天了，达吾提父女俩躲在这里倒也平安无事。当时的喀什地区乱糟糟的，夺枪事件发生之后，军方，也仅限于那个出事的团，没敢张扬。除了派上几个班在左近搜寻了几天不见一点蛛丝马迹之外，就是把那个丢枪的倒霉蛋关了几天禁闭。毕竟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让上头知道了，排，连，营，团的一些头头除了挨一顿臭骂之外，不会得到一点便宜。

    出事后的第六天上午，卡德尔库下了夜班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正打算冼洗脸准备吃中午饭，他看到一个黄头发——他永远也记不住那些洋人的怪名字。来到后院达吾提父女暂居的小屋，不长时间就见那个黄头发领着达吾提父女，向那座洋人就餐的食堂走去。一直到卡德尔库吃过了中午饭之后，才见父女俩走出那座食堂。显然的，这父女俩是享受着一份特殊的关照，刚刚用过一份美餐出来。本来，前些天这父女俩都是和他们三个人一同在大食堂就餐的，卡德尔库预感到，这父女俩就要离开这座大院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心中有一种怅然若失的苦味。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两只眼睛总离不开达吾提父女俩，不明白自己的内心何以产生那份关注。夜里他跟随在考依奇身后一言不发，考依奇似乎觉察出他的伙伴有了点什么变化。小储藏室已经住上了达吾提父女，二个人只好来到马棚下吸烟休息。考依奇好象是自言自语，

    “明天一早，达吾提就要走了。”

    这是卡德尔库意料之中的事，他没有接考依奇的话茬。只有嘴里那支卷烟在时明时暗地燃烧着。

    “你不去送送？”

    考依奇不肯罢休，

    “算了吧，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事。”

    终究，卡德尔库说出了心底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院中人还都在梦乡，一个黄头发就早早地起来分付还在巡逻的考依奇和卡德尔库，给达吾提老汉套车。两个人来到后院，卡德尔库从马厩里牵出老汉那匹驽马，正在此时，阿娜尔罕搀扶着达吾提老汉也来到了车前。考依奇在理着挽具，

    “达吾提阿抗，你这几天身体还好吗？能赶车吗？”

    “还好，还好。赶赶车还能行。”

    达吾提推开了女儿的搀扶，向前走了几步以证明自己的身板没问题。用一块花布代替丢失的面纱遮盖在头上的阿娜尔罕不放心，也跟随父亲向前走了几步。两个人套完车，考依奇拉了一下卡德尔库的衣襟示意跟他来。二人到了小土屋，考依奇从自己的搭连里，翻出了前几天在巴扎给妻子买的那块纱巾，塞给卡德尔库并用手势指指门外示意让他出去。卡德尔库明白，这是叫他把这块纱巾送给阿娜尔罕。在晨曦昏暗的小土屋里，卡德尔库伫立良久，考依奇无法看清他面部的表情，只推了他一把

    “还不快出去。”

    卡德尔库刚走出小屋，正碰上达吾提向小屋走来，

    “我是来向你们二位告别的，巴郎（孩子），你救了我，老汉谢谢你了。你和考依奇都是好人，愿阿拉保佑你和考依奇。”

    老人摘下头上的帽子，放在胸前一躬到地。

    “哎呀阿抗，这可不敢当，你看阿娜尔罕色能（妹子）面纱也丢了，把这……”卡德尔库讷讷地把手中的纱巾递给达吾提老汉。

    “这是怎么说的，这……你看……”

    老汉捧着卡德尔库给他的纱巾，转向阿娜尔罕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谢谢阿抗吧。”

    姑娘倒很大方地接受了这份礼物。从父亲手中接过来纱巾，背过身去取下了那块权作头巾的花布，把那块白色的挑花纱巾从头到脚蒙盖了起来。这才像一位深居简出的维吾尔姑娘。

    说话间，考依奇已从父女暂住的小屋里取出了他们的物品，安放在马车上。考依奇手牵马匹，边向大门走，边和达吾提老汉说着闲话。卡德尔库和阿娜尔罕也就落在了后面。二人低头走着谁也不说话，默默地走了一段，眼看就要到大门口了，好象是故意的，阿娜尔罕紧走了几步，在接近六根棍车尾时，卡德尔库明明白白地看见从阿娜尔罕飘动的纱巾下，掉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好飘落在他的脚边，卡德尔库急忙弯腰将这个软绵绵的东西拾起掖在袷袢的衣襟里。

    走在前边的考依奇到了大门前，把门打开，用手势止住达吾提父女，他一个人先出去，左右看了看，路上寂静无人，没什么动静。这才回过头来牵出马车，让达吾提父女上车坐好，达吾提老汉提缰轻轻一鞭，马车开始小跑上路。二人迅速回到院中把大门关好，又走出小侧门躲在暗影里一直目送马车消失在霭霭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