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

    “老乌龟！”

    “哈哈！哈！”

    两张一个比一个苍老的脸相视不觉一笑。那称做“老乌龟”的，头发比那“老狐狸”还要白上许多。

    若不是亲耳听见，恐怕全曼丹的人没有人会相信，这两个曼丹最具智慧和影响力的老人会这样称呼彼此。

    大祭司樊迦，即所谓的“老乌龟”。

    老宰相，自然就是那位“老狐狸”了。

    在曼丹，乌龟是智慧和长寿的象征，能被称作乌龟，不是一种侮辱而是一项尊荣。

    狐狸，则是狡猾和聪明的意味了。

    “老狐狸，你称病躲起来，在家里逍遥，是真的不管这红尘俗世了吗？”

    “好说，好说！我们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还是早早让贤来的好。我还要感谢大祭司的提点呢。”

    “提点？”

    大祭司皱皱眉头，想了一下，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些什么。

    两个人已经好久不见了。

    “你找我问过卦吗？”

    “难道说大祭司亲自前往兰族，只是一时兴起吗？”

    老宰相一手捋着胡须，另一手中的扇柄轻敲着桌子。

    “哈！我只是随便走动走动而已，是你多心了。”

    “随便？若不是关系到曼丹未来一百年的命脉走向，恐怕劳不动大祭司的大驾吧？”

    大祭司默不吭声，老宰相就当是他默认了。

    “若大祭司是一时起兴的话，那我呆在家里偷偷懒，也算是吧。”

    “包括分封护国郡主，和把李陵调到京城？”

    “哈！多亏了大祭司的‘一时兴起’呢！大家老朋友了，我怎能不唱和一下！”

    “短短一年间，你就敢如此全然放手，看来你对李陵能力有很高的认可吗！”

    “没办法，再不脱身，只怕我就要老死在任上了。李陵的前途与能力到底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祭司瞪大依然明亮的睿智老眼，雪白的胡须再无风的屋里，悄悄抖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喃喃低语：“你们君臣，果然是一……”一丘之貉!一样会逃避责任。先是君主称病不朝，臣子拉了个替罪羊，也逃走了。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可是那语调配上表情，已是十足实地让人不会会错意。

    老宰相挑高花白的眉毛，语带笑意地道：“大祭司，虽然你是化外之人，可是君臣之礼不可废啊！千万，千万不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呵……”大祭司笑笑，算是回应他的玩笑。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老狐狸你。”

    “不妨，大祭司你尽管讲，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你解惑答疑，绝不藏私。”

    能做千年老乌龟的老师，那种荣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有的。

    老宰相的得意可想而知。大祭司知道他话中的含义，也就只好由他去。

    “既然你放心把朝政放在外来人的身上，为什么还要让公主摄政？”

    老宰相叹了口气：“苏丹王陛下不肯坐朝，太子年幼，易受人操纵，总不至于让休亲王之类的王室做摄政王吧？如果那样，我还不如直接劝苏丹王禅位给亚特斯来的简单，曼丹的百姓还少受些苦。”

    “那么是一时之选了？只怕这样会惹出很多的麻烦。如果……只不过让你图留骂名罢了。”

    “现在也只能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在朝政和智者的熏陶下，成长起来。”

    老宰相重重的叹了口气，轻松说笑变为颓然的神色，让他好像一下子衰老了许多。

    “老朽一人的名声算什么？曼丹几百年的基业……唉！如今的一切，不过是略尽人事罢了！”

    “果然，对于王朝的皇族，你还是不死心。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何必……”

    大祭司不再说下去了。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也许不过是巧合。一个人努力向一个方向努力的结果，正是导致最终偏离这个方向的因素。

    可是，奋争了，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最终结果的方向和优劣。这也许是上天在安排结局时，对于努力者的特别奖赏。天意不可测，谁知道呢。

    “既然，你已经做了最佳的安排，又何必再留恋这个权力斗争的中心？不如与我一起去亚庇岛吧！至于曼丹的皇族，就让摄政公主去头痛吧！”

    公主摄政，果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为。

    在曼丹以及前朝的记载中，都绝无此事，而在后期兰陵国的许多史书记载中，也有众多的史学家，把曼丹朝的最终灭亡，定意在这间史实上，认为是女子当政，最终加速了曼丹王朝的消失，而导火索，都很隐讳地指向情感的纠缠。

    而对于老宰相，后世的人大都认为，扶持公主摄政，是他从政生涯中继启用亚特斯之后的又一大败笔。

    而据史料记载，在那个十年大庆典之后，老宰相就彻底的消失在曼丹朝政的视野里，踪迹无可查找，就算是亚庇岛上，也未见过他的踪迹。

    自古以来，史书是最喜欢嫁祸于人的，而最好的对象，就是身为男子的史书家们怎么绕也绕不过去的女子。

    英雄之不能之为英雄，何也？是为美人。“英雄难过美人关”，是女子让英雄的雄心不再，锐气顿消。

    然而好像从没有人去关注过，英雄之所谓英雄，却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美人。

    是女子让英雄成为英雄，有了成为英雄的动力和志向。

    “书中自有颜如玉”。

    文或者武，成就事业不过是为了一个颜如玉？最多再加上一个黄金屋！

    若是世间没有了祸水红颜，当一个英豪该是一件多么索然无味的事情。

    女侍官香香，忧心忡忡地走出了御花园。

    罗莲公主最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奇怪，有点变化无常。前一刻还好好的，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拉下了冷脸，斥退所有的随从。

    更让人忧心的是，就连她也不能例外。她可是公主的心腹侍女，从小陪伴公主长大，没道理被排斥在公主的心门之外。

    难道她失宠了？上次的那件事为公主惹了麻烦，让公主不痛快了？明明当天公主还很高兴，夸奖她的主意不错。

    而据她所知，那天在宫廷的宴会上，公主的表现确实让人惊艳，从那天起，公主似乎快要夺取兰族的墨兰圣女的“曼丹明珠”的美誉。

    可是，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公主如此的闷闷不乐？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

    毕竟，她只是个公主身边的小小侍女，这样费脑筋的事情，本不该在她操心的范围。

    远远地看见穿着朝服扎大人从大殿的方向拐过来。

    奇怪了，最近为何总碰见他。好像这位扎大人出入宫廷的次数，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朝臣。

    不过也好，她正好有了一个答疑解惑的机会。在官场中久历风霜的大人们，必然比她更能够揣侧圣意。

    “香香姑娘。”

    看到她，扎大人的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虽然对方只是个宫中的小侍女，可是她却是摄政公主身边的贴心人，他这个位及九卿的大人也不得不留三分薄面。更何况，现在正用得着她。

    “扎大人，好巧啊。”香香弯弯腰，仔细地行了个宫礼。

    “香香姑娘面带忧郁，莫非遇到了什么难题？公主殿下…还好吧？”

    扎大人弯着眉，笑得有点假假，语带试探。

    最近这种偶遇非常多，甚至都不用费心去布局。看来双方是各取所需了。

    “哎，别提了，我正是为此烦恼，还望大人为香香指点迷津。”

    香香叹口气，专心烦恼的她全然没有注意扎大人笑容里的假心假意。

    “怎么？是上一次我的建议不妥吗？”扎大人瞪大了眼，满脸皆是夸张的惊讶表情。

    怎么可能不妥，效果好的不行。只怕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验收成果了。女人的虚荣心，果然是可以利用的。

    “不是为这个，扎大人，那次您的建议确实不错的，公主殿下智慧与美貌的美名现在只怕是传遍天下了。”

    香香赶紧摆摆手，否定他的猜测，接着叹了口气。

    “我烦恼的是，不知为什么，公主殿下最近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可是又什么都不说，让我们做下人的，好为难。”

    “噢？你可猜到公主殿下是在为什么事烦恼？”这倒是个新动向。看来，适当的做作好事，为别人解答一点疑难问题，倒有不少以外的收获。

    “公主殿下现在的心越来越深沉了，我也猜不透她在为什么事烦恼。”

    这位扎大人只怕是这些能进宫来的大人们中最平易近人的一位了，为人又是热心肠，丝毫没有看不起她这个小小的宫女。只是小小的个人俗事，并不涉及朝堂上的政事，跟他说说应该没什么吧。

    “是吗？那你可以说说公主都有些什么变化？或者我可以根据我几十年的老经验帮你判断一下。”

    “……”

    “没关系，我不会对别人讲的。香香姑娘的事情，扎某对任何人都不会说的。”

    女孩子家，虽然喜欢的是像谷少将军那样俊帅邪俊的男人，可是真真愿意对之吐露心事的，还是像眼前这位耐心而“安全”的男人。（至少，香香是这样想的）。

    “公主最近变得喜怒无常。”

    “喜怒无常？”

    “而且会莫名其妙的不高兴。”

    “莫名其妙……”

    “公主常常会独自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我也不让在身边。有时想着想着有些恼意，有时又望着湖水叹气……扎大人，我在说公主烦恼的样子，你高兴什么？”

    扎大人连忙敛去脸上的笑意，轻咳一声，努力端正颜色。

    “香香姑娘不必为此忧虑，其实，公主的烦恼也不是烦恼。”

    “嗯？！我不懂。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公主不愿意看到我？”

    “绝对不是。”

    公主不过是年纪到了，思……罢了！

    香香刚想再问，却听见后宫的方向有人在叫她，正是跟她轮值的一个宫女。她害怕是公主派人来叫她，便连忙向扎大人弯了一下腰，向后面急急走去。

    虽然她没问清楚公主到底为什么烦恼，可是既然扎大人那么肯定的认为，公主并不是生她的气，心里也就安静了许多。

    至于为什么他会如此相信扎大人的话，连她自己的也说不清。可能是上一次和上上次，他都为自己出了个好主意，也许，他是第一个正眼瞧她，第一个端正颜色，与自己说话的大人吧。虽然公主对他很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她并不在意此后会有怎样的轩然大波，也不认为自己造成了什么。

    历史上的许多变化，甚至于许多大人物的前途和命运，往往都是受到了诸多无从查考，不会留下丝毫痕迹的小人物的影响，甚至摆布。

    每一个人，那怕只是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小侍女，都是一个人，而不是作为转动的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一定要完成她注定的使命。一个人，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每个人都在无声息地左右着那个巨大的车轮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