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人的殿堂之上，一片少见的安静。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沉默不语，有一些人低着头，想要置身事外，还有些人的目光在面色苍白的罗莲公主和休亲王之间来回的转着。

    过了好半晌，才听得休亲王接续下去，侃侃而谈。

    “公主正当适龄，各个诸侯王中，年纪相当的也不少，凤配凰，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若是能够联姻，打破目前的僵局，对于朝廷，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这样对公主的将来，也是个好的托付。”

    “我不想出嫁！”

    罗莲的脸上更加地失掉了血色，话语却带着属于少女的无奈，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力，不复往日的镇定自若。

    “我要一直留在京都！”

    “罗莲，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休亲王故作语重心长，端出了身为叔王的派头。

    “女儿家大了，自然是要出嫁的！今天本不应该当着你的面谈这件事情，可是事关国家的危亡，你身为摄政公主，自然没办法回避的。凡事希望你都能够以家国的利益为重！！”

    他只是几句话，就把罗莲逼入无法退身的地步。可见他今天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

    偏偏他的提议如此诱人，让各位大臣们都无法反驳，无法抵制诱惑。

    牺牲一个公主，换来几年甚至更长远的和平，谁能不动心？哪怕牺牲的是摄政公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还有监国的太子，推举后台的苏丹王。

    虽然此举有点夺公主之势的企图，罗莲公主看起来也极不情愿，可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李大人！”

    休亲王得理不饶人，顺着公主期盼的视线，把问题直逼向李陵。

    “宰相大人来自中土，据我所知，中土的历史上有众多的皇室公主，都会遇到与此相似的联姻，李大人不会对于罗莲公主的这次招亲，有所异议吧？”

    休亲王话语中的挑衅意味让李陵的眉头微皱了一下，然后便感到几百双眼睛几乎同时向他逼过来。他端正颜色，目不斜视，刻意忽略掉公主希望灼灼的目光，和谷少彦略带怂恿的表情。

    “这是皇家的家事，做臣子的不方便插言。”

    苏丹王嫁女儿，毕竟只是皇族的家务事，挪到厅堂上来大肆讨论，好像是有些不合时宜，尽管这可能关系到国家的政治稳定。

    他话音刚落，便可以从眼角看到谷少彦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

    “说得好！”

    休亲王却以不以为意，得意的神色终于掩藏不住挂在了脸上。

    “这件事我已经征询过苏丹王陛下的意见，陛下同意我的意见，命令我即日起便可着手为公主在诸侯王中招亲！”

    “父，父王他同意了？”

    罗莲的心一下子落到了最低处。

    虽然也隐隐感觉到休亲王今日关于招亲的提议，决非是一时兴起的无的放矢，可是当从他嘴里得到了证实，最后的希望都仿佛被瞬间消灭了，一种被放在命运的链轮上再也无法脱身的恐慌，夺去了她最后的心智。

    “你胡说！父王塔怎么会……怎么会同意……”

    口中喃喃低语，罗莲咬着唇，不让泪水从眼眶中流下来，来自身体深处的一点本能，让她不能把自己的尊严丢在这威严的殿堂之上。

    她无法相信，自己的未来就这样成了和亲政治联姻的工具，父王对自己的疼爱，手中掌握的权势，全都无法把她从那滚动的链轮上拉下来。

    生在皇家，这就成了一个作为女子的价值，和命运。

    她没有听到休亲王是怎样回答的，也没有看到休亲王底气不足的样子，当然也没有想到，苏丹王对于休亲王的提议，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表示反对罢了。

    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也知道，招亲诸侯王，恐怕是目前最为现实的权宜之计了。

    也许她不该抱怨什么，应该高兴，为了保住曼丹的皇族地位，她的牺牲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可是，她又是多么希望，那个被牺牲的不是她自己。

    罗莲就这样一直咬着牙，咬着心底看不见的地方，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不知道是怎样退了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了寝宫，不知道迎上来的宫女们都说了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出于本能，又说了些什么。

    当她终于清醒时，天已入暮，自己依旧衣冠整齐地端坐在寝宫附设的前庭中，而面前，却是一个让她想都没想到的人，就那么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叫痛了她的心。

    “你来做什么？”

    现在到这里来，是看她的笑话，还是表示哀悼？大殿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的，不是他吗？

    “公主殿下！”

    李陵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把他传召来，好半天沉默不语，现在却又这样问他，难道白天的事情对罗莲公主的打击如此之大，让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吗？

    “臣是遵从公主殿下的传召而来，臣下也不知道公主殿下有什么事相商。”

    “臣下！遵从！”

    看着他谨守君臣之礼，不卑不亢地站在合理的距离之外，罗莲心中的酸涩突然爆发出来。

    “他们要拿我去和亲，你身为宰相，难道就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吗？”

    “臣已经说过了，这是皇家的家务事，身为臣子的不好过问。”

    李陵朝服没脱就被公主紧急传召过来，原以为罗莲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可是来了之后，先枯站了半天，现在终于开口了，可说来说去，还是绕着公主和亲的话题在走，心中虽有几分不耐，也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分度和君臣的分寸。

    “你！”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罗莲也知道，李陵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可是却也是个很有自己的原则的君子，对于自己有些认定的事情，近乎固执的执著，难以改变，屈服。

    “李陵，你果真是不过问别人的家务事吗？”

    罗莲终于受不了李陵那置身事外的疏离态度，焦躁地站起来，提着裙子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说出口的话中带着层层的尖刺利甲，想要不计代价地冲破李陵包围在外面的那层理智的藩篱。

    “如果今天是雅兰酋长的家务事，讨论的是她的下嫁和亲的姻缘，你也能如此的置身事外，毫不过问吗？”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李陵的神色变了变，暗淡了许多，可是她的心也随之变得更加的黯淡无光。

    “雅兰酋长。她，”

    李陵的声音带着一点暗哑，深深地撩动着罗莲的心。

    “她的未来，她的姻缘，早已不是我能够过问的了。早已……”

    他可以奢望过问和关心吗？凭着他身为曼丹的宰相，还是凭那一颗为她而跳动的心？

    他该是懂她的，她不是个没有情的女子，可是在她的心中，作为冤死的大将军遗腹子的抱负，作为酋长的责任，以及兰族所有人的未来与福祉，只怕是大过了一切能够在乎情感。

    看到他变幻莫测的脸色，罗莲心中的酸苦更甚，冷笑一声，一个疯狂大胆的念头掠过脑中，想要不顾一切地打破点什么。

    “你以为你所在乎的，和你所不在乎的，都已成定局了吗？如果这样想，你就错了！”

    罗莲话语中的决绝，和那种像是要同归于尽的冰寒之意，让李陵不觉暗暗一惊。

    “公主！公主殿下贵为金枝玉叶，不该有什么出格的想法。凡事还请公主三思！”

    “哼，既然你对我下嫁和亲的事情，不想使出任何阻拦的力量，那么对于我将要做什么，也就没任何置嘴的余地了！”

    罗莲虽是心中有气，狠狠地背过身去，可话说得淡如清风，仿佛没一丝一毫着力的地方，却是透着十二分的坚决，和一点点女儿家的赌气。

    李陵见她执着如此，不觉有些感到奇怪起来。

    “不知公主殿下为何对于招亲之事如此反感？这难道不是公主早已同意了的吗？公主殿下忧国忧民，愿意为国家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身为臣子的佩服的紧，也很惭愧，不敢妄加揣测和非议，怎么现在看公主的意思，倒仿佛是极不情愿的样子呢？”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罗莲的眉头就隆的老高。

    “我早就同意？阁下是根据什么这样认为的？”

    “大祭典上，公主放下身段，为各诸侯王亲自献艺，舞姿优美，明艳动人，难道不是为了向大家展示公主的美丽和多才多艺？”

    在曼丹，让待嫁的女儿向年纪相当的贵宾献歌献舞，确实有“此花堪折”的招亲用意。这还是他听谷少彦事后告诉自己的。

    虽然他很不明白公主为何肯轻易放弃自己手中权力，做个貌似柔弱的和亲公主，可是当时的情形，却不能不让人如此怀疑，而那一天罗莲，并没有半点的勉强或是被迫的样子。

    可是，既然如此，今日公主的不依不饶，似乎就有些让人有些匪夷所思而不免心生疑窦了。

    “我~”

    罗莲顿时气结，眼角瞟到墙角一个悄悄向后退缩的人影，勉强隐忍不发。

    “如果我并非情愿的，那天的献艺…也没有丝毫的深意，你肯为我阻拦这桩婚事吗？”

    “只怕臣下力有未逮。”李陵事出意外，回答得有些勉强。

    “你该知道的，现在即便我答应了下嫁和亲，也只不过换得一丝喘息之机而已，曼丹未来的前途仍然是未卜！”

    罗莲紧抓住刚刚露头的一丝希望，紧追不舍。

    “事实虽如此，可是毕竟有一线生机，如此皇家内事，我一介外臣确实没有立场反对的。”

    “难道，在你的心里，我果然不及那未必换得的短暂和平吗？”

    “公主请恕臣不方便介入此事！”

    一番对话，终于在李陵越发客气而坚决的回绝声中打住了。

    罗莲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刻进脑海中，又仿佛要把他生生吞下去。

    大厅里的气氛好像紧绷的快要断裂了，左右陪侍的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成了冷风冰暴之中的祭品。香香尤其紧张，心都要跳出来了。

    “好，好，很好！”

    罗莲突然笑了，温柔的笑容和声音让周围的人都不寒而栗。只有李陵依旧神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你果然是个称职的宰相，果然是的！”

    下巴抬起来，端庄而高傲地扬了扬，满满的包含着皇家女子的矜持和威严。

    “既然如此，你如此深夜，还呆在一个即将要出嫁的公主的寝宫，好像是件极不适宜的事情吧。”

    “臣告退了。”

    “退下吧！”

    看着那从容离去的伟岸背影，罗莲的牙又紧紧地咬住了。心中一遍遍地想着：我决不让你们如意的，既然我不能摆脱，就让大家全部都一起沦丧吧！

    “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