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日薄西山 第十八章大祭司
作者:辛祺
亚特斯一句话,让宴会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怪异。
哈蒂斯的脸和墨兰的一样白。
李陵也抬起头来,深邃的目光看着亚特斯。
墨兰吓坏了。自从走进宴会厅,她只看了一看亚特斯,只一眼,她就害怕的不该再去看他,对这个雄狮一般的男人充满了恐惧。
她不知道姐姐是如何做到神色如常的与他交谈,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女人对传说中的他倾慕有加。一想到要面对这个高出她一头,有一双利鹰般的眼睛的男人,她的心就要恐惧的蹦出来。而此时这双眼睛,正像是瞅着地上无处可逃的小白兔似的盯着她,又说出那样的话来,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墨兰鼓足勇气,转过头来,求救地看着姐姐。
雅兰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以为亚特斯真如她所愿的看上了墨兰:
“阁下此言差矣。墨兰是先王的掌上明珠,如何能提到交换什么?虽然我们也希望她能嫁入友邦,缔结姻亲之好,不过也总要对方与她情投意合才好。”
“是吗?如果,……”亚特斯嘴角一勾,嘲讽了笑了一下,然后做作地沉思了一下,紧盯着雅兰问道:
“我是说如果,我向兰族求亲,你,真得不希望交换些什么吗?或者,我可以要求交换些什么?”
他看着雅兰的目光如此迫切,他说话的语气如此低沉而暧昧,一字一顿间,那个“你”字咬得如此清晰,实在让人不能不联想到什么。
南海的霸王,果然非常人可比,与不惊人死不休,简单几句话,就把大家的心都吊上了嗓子眼,全场一片安静,不知他还有何惊人之举。
与此同时,两双锐利的目光。分别从雅兰的两侧齐齐投向对面亚特斯。亚特斯邪笑着不以为意。
一双来自神态冷淡的兰夫人,另一双却是来自那位“客卿”李陵——一个不容忽视的男人。
“雅兰,你,真得不想交换些什么吗?”亚特斯的声音柔如轻风,直直地抚上雅兰的脸颊。
雅兰虽然沉着冷静,可是毕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他如此紧紧相逼,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蒂斯突然白着脸站了起来,冲着亚特斯大声道:
“不可以的!雅兰酋长分明说了,要对方和她情投意合才好,墨兰小姐又不喜欢你,她不能嫁给你!”
亚特斯连头都懒得转,含着深意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从雅兰的身上移开,自然也没有看到哈蒂斯懊恼的神情:“噢?何以见得她不喜欢我?”
“因为,因为她……”哈蒂斯突然挣红了脸,说话的声音有些不稳起来:“她分明……分明很怕你的,怎么会……雅兰酋长,你不会答应的!”
墨兰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满是感激与钦佩之情,直直地看向年轻俊美,为自己挺身而出的哈蒂斯,让他的说话变得结巴起来。
他鼓起勇气迎向那双晶莹的美目。四目相交,难以掩饰彼此眼中的爱慕之情。
此时,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亚特斯的言语与目光所指,绝对不是身着彩衣,艳美如花的墨兰,不在状态的恐怕只有墨兰和哈蒂斯两个人吧。
雅兰目光扫过哈蒂斯,并不回答他幼稚的问题。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妹妹墨兰对他异于平常的关切,心中不觉一动。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哈蒂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大祭司制止了。只见大祭司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哈蒂斯便尴尬地坐了下来。
“既然亚特斯阁下说的是如果,那么就等真的有那一天了再说,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呢?”
兰夫人清越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平淡冷清地回荡在雅兰的耳边。让她的神思一敛,强忍住没有回头。
“母亲说得是。”
“哈!”亚特斯笑了一声,终于第一次正视传说中的兰夫人,对着这个生养了雅兰的神秘女子,狂飙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尊重:
“你便是雅兰的母亲吗?不愧是母女呀!”
“兰夫人果然是惠芝兰心,名不虚传!”大祭司端起酒杯打岔:“生育出如此出色的两位小姐,夫人功不可没。老夫敬夫人一杯!”
雅兰也端起酒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道:“孩儿陪母亲一起喝!”
她的嘴角衔着礼节性的笑容,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兰夫人的脸上。
一丝落寞从兰夫人的眼中一闪而逝,不留一丝痕迹,依然是一位冷清漠然的中年美妇人:“好!干杯!”
“干杯!”
顿时,大厅里一派欢乐宴饮,不再见适才剑拔弩张。只是不时地还有些小插曲。
“李陵,有时间我一领教一下你高明的箭术。”
“……”
“李陵,听说你的武艺很不错,不如我们现在到外面去较量一下?”
“……”
“李陵,你酒量不浅嘛!我们再干一坛!”
“我很乐意奉陪,亚特斯王!”
不堪其扰的李陵,终于在第N次不顾雅兰与阿进的劝阻,挺身迎战。
厅外的人,只见到酒象流水一样的被搬进宴会厅。
喧嚣的夜晚,仿佛没有尽头。
*
月照中庭,虽不若昨日的丰满,却似水洗过般的清朗。
雅兰漫步在回廊之中,思绪却停留在喧嚣的宴会中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发展虽然不尽如人意,可是却也有些额外的收获。
墨兰虽然不入亚特斯的眼,可她与哈蒂斯情意绵绵的对视,只怕厅中的人都有目共睹。大祭司应该也和她一样乐见其成。
所谓有心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只怕就是指这个吧。
只是,亚特斯,他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他的话似是而非,他的情若有似无。对于她,他好似势在必的,却又表现得象个游戏人间的浪子,处处为自己留下后路。
前进后退都是陷阱,无论她如何决策,只怕都很难全身而退。
而李陵,他又是为了什么呢?不顾她的反对,与亚特斯大肆拚酒,如果不是她一再阻拦,只怕两个人真得会比起武来。
他难道不知道,对方是亚特斯王?无论是伤了他,或是被他伤了,都不会好。
男人哪男人,难道他们骨子里的那股子好斗,真的是和野兽一样的吗?
低叹一声,雅兰停下来,仰望着明月。
一股酒气淡淡地飘来,似有似无,殷殷地环绕着她,触动着她的神经。
“是谁?”
今天喝了酒的人太多了,来的可能是任何人。可是心底却暗暗地期盼着一个人。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出现,从不需要她费心装点心情。
“李陵,是你吗?”
随着一声悠悠的低叹,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中,印着月色,缓缓地靠近她。
多久了,没有单独地,如此靠近地,在一起了?
好像自从知道两人之间的鸿沟般的距离后,他就放逐了自己。
他不是个没有自信的人,只是知道她肩负的责任,和必须做出的牺牲与选择。
他不该让她在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再增添一个烦恼的砝码。
如果她有心,她也许会看到身边的人为她所做的一切。
只是她没有心,无论对已然沉沦的他,对那位志得意满的亚特斯王,还是那位立誓追随她,而此时隐蔽在暗处保护她的西拉杰和巴鲁,以及她身边其他的人。
可是每一个注定会一无所获的人,还是在加速地沉沦着。
“李陵,你今天怎么了?”
他的神情看起来好怪,他的目光让她感到陌生,无端地想到了亚特斯。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是喝醉了吗?怎么不去休息?”
李陵唰地垂下了目光。
明知她无情,又何必自寻烦恼?
“我没事。”开口了,声音却无比的沙哑与艰涩,仿佛好几没有说话了。
“月色太美,睡不着,就出来走走。”他镇定地撒着慌。
酒精在体内发酵,可大脑却无比的清晰。过强的自制力,有时候也是一种痛苦。
看到他的意兴阑珊,雅兰没有再追问。与他并排站着,彼此身上的气味在夜空中混杂在一起,混合出一种暗昧,一种心安的味道。
“李陵,你想家吗?”按照中土的历法,现在该是中秋之节,全家团圆的日子。与他这样站在月下闲话家常,倒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没有家了。”
杭州的家已然不存在了,现在的他是孑然一身,飘落海外,还有什么想家之说。
“有值得思念的亲人吗?”
“……有一个。”师父云游四海,心无所羁,只怕不需要他的思念了,唯一挂念的,便是与他一起出海的师妹杜雪燕。
“是你的那位下落不明的师妹吗?”雅兰点点头,扬首看着空中的月儿,突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团圆的夜,她却是孤独的,唯一陪在身边的人,心中却挂念着另外的女子。心没来由的有些怅然。从未有过的寂寞感,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也许,是这月儿的错吧。这美丽的月色,总让人容易伤感。
远远地传来海的呼唤,海潮翻涌地拍打着岸边,海风呼啸而过,仿佛就响在耳边。
雅兰的心中躁动地回应着。
好久不曾出海了。也许只有海,能够给她需要的安宁。也只有海,会永远陪护着她。
“雅兰!”看着她的神情,李陵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她很介意杜雪燕吗?没理由啊?他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今夜注定了不会安静,睡不着的人,只怕也不少。
“雅兰酋长!”
是大祭司。身后跟着一名护卫,他的养子哈蒂斯却不见踪影。
“大祭司有什么事吗?”雅兰示意让李陵回避。大祭司必然有重要隐秘的事情要找她谈,否则夜已深了,他不会还在别人的地头上乱走动。
望着李陵离去的背影,大祭司若有所感地道:“雅兰酋长,你拥有超人的魅力,更有这许多忠心而出色的人才!只怕让你继承兰族,正是上天有意的安排!是神灵对曼丹百姓最后的垂怜!”
雅兰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她原以为他会谈到亚特斯或者墨兰。
大祭司看着天空,深沉地道:“雅兰酋长,你懂星象吗?”
雅兰随着他的视线看看夜空,月光照耀之下,只有寥寥的几颗星辰。只是月儿渐渐偏西了,星也多了起来。
“不懂。”
“你刚刚继任酋长之位时,我曾经卜过一卦,卦象与星象相似,却是个千年难遇的‘三星齐耀,两雄争强’的卦象。”
那卦象大祭司记忆犹新,只因为它矛盾百出,而又吉凶难测,却丝丝入扣。
“……我不明白。”雅兰奇怪,这卦象与自己有何关联,让大祭司如此耿耿于怀。
“雅兰酋长,只怕所有的答案,都在你身上!”
月光淡去,东南方的天空隐隐有三颗星相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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