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从我的手中逃开吗？如果你不想我抱着你上去，就乖乖地！”

    雅兰知道亚特斯说得出，也一定做得到。对他而言，那高高耸立的神像不具有丝毫的约束力。

    看来，昨天的那一幕已经传到了亚特斯的耳中，他这是在宣誓自己的所有权。就像刚才在公主眼中看见的一样……

    眼见得雅兰受制于人，走在后面的西拉杰不由得怒目圆睁，双拳握的死紧，指节都泛白了，眼看着就要忍不住冲过来了。

    到第二层的祭坛来是不能带侍从，西拉杰是作为铂锡国的王子，位列其中的。

    虽然雅兰知道，就这么被亚特斯牵着手走上祭坛，等于让以前传出的种种关于她和亚特斯的传闻，就此作实了，自己以后只怕就没有丝毫的退路了，可是如果让西拉杰和亚特斯在神灵的面前动手，只怕更糟。

    “我依你就是了，你又何必威胁我！”

    她这么痛快的答应，让亚特斯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专注地审视了她一眼，不觉勾唇一笑，把雅兰的素手密密的包在大掌之中，一撩长袍，大步向台上走去。

    第二层的祭坛上，气氛十分的怪异安静，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住了，暗昧之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不易觉察的火药味。

    “亚特斯王这边请！”

    “护国郡主这边……”

    司礼官眼看着那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惊骇地一伸脖子，便把那个“请”字吞了回去。

    “看清楚了，这是兰酋长，她坐在我的旁边！”

    亚特斯轻蔑地哼了一声，拉着雅兰径直在最中间的两个椅子上落了座。

    他刻意把“兰酋长”三个字加重了语气，显然对于“护国郡主”的名号十分不屑。

    “……是…是，是属下考虑不周，请狮王恕罪！恕罪！！”

    雅兰刚一落座，便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来。一抬头，却直直地望入一双幽黑深邃的黑潭中，那深潭中闪动着黑色的火焰，似乎一瞬间就能将人点燃吞没。

    李陵坐在靠近太子的一边，脊背笔挺，两腿微分，双手握着椅子的扶手，正襟危坐，神色依旧平板无奇。

    可是只要稍微仔细地一看，便会发觉他握着扶手的双手，由于攥得太紧而有些泛白，那对飞扬直入发冠的剑眉，此时正微微地向眉心凝去，那往日沉静不起波澜的眸子，此时却似乎似乎正在燃烧。

    “李卿家，仪式就要开始了，等一下太子就拜托你了，请你一定尽心呀！”

    罗莲公主淡淡地提醒道，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是，微臣知道了。”

    李陵收回目光欠了欠身，眼中的光点一闪而逝。

    皇宫中，高高的塔楼与祭坛遥遥相对，洁白的外题在金碧辉煌的王宫中倒显出几分清雅。

    楼顶的漏台上，两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各自握着单筒望远镜，关注着祭坛上的一举一动。两人虽说都有些略现苍老，却也看不出病体难支的虚弱。

    “天呐！”

    穿着亮黄色的皇袍的苏丹王，先有些不敢置信地叫了起来。

    “这，这，怎么会是这样？”

    “哎！”

    穿着葛青色便服的老宰相，捋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

    “我们都老喽，看不懂了！”

    “怎么办，怎么办？”

    苏丹王一晃头，脸上松弛的肉和皮肤都跟着摇动起来。

    “你说说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老宰相突然眨眨眼，神秘地笑了：“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快说！！”

    “静观其变！”

    “……”

    一阵回音杳杳的钟声当当地响起，在空中悠悠荡荡，慢慢地消散开来。热烈的金黄色的阳光笔直地从头顶照下来，神像的玉柱下已不见一丝阴影。

    顿时，万人齐聚的广场前一片肃穆，台上台下的嘈杂声和窃窃私语声全都消逝无音。

    正午的时刻到了，祭祀大典就要正式开始。

    大祭司身披白色的祭袍，手持装饰着五禽五兽，上面一轮光华四溢的太阳的祭杖，走上台来。

    他的身后紧随着哈蒂斯，以及来自亚庇岛的共二十八位穿着蓝衣的祭祀，象征着二十八位星宿，再后面，则是平时在巴达亚的国庙之中，侍奉最高神灵的三十六位黄衣祭祀。

    大祭司三步一停，五步一躬腰，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权杖不时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指点着。

    后面的人也都跟着他亦步亦趋，念诵着经文，手在空中不停地捏出各种美妙奇特的手势。

    “神灵保佑我曼丹的子民们！”

    台下的万民齐齐随着大祭司的祭杖弯下腰，双手叠放胸前，齐声颂道。

    “慈悲的神灵啊！”

    “神灵保佑我曼丹王朝代代昌盛！”

    大祭司的祭杖一点，第三层的文物百官在谷少彦的带领下也都手叠胸前弯下腰去。

    “万灵的神啊！”

    “神灵保佑我曼丹永享和平！”

    那一轮五禽五兽托着的光华四溢的太阳，和天上炙热的烈日艳阳相互映辉，齐齐照射在第二层祭坛尊贵的头上。

    “愿神灵保佑！！”

    “愿神灵保佑曼丹，愿神灵保佑我们！！”

    千万个声音齐声诉祷，声音从皇宫的高墙碧瓦折回来，阵阵回荡在四周，响彻云霄，直达天听。

    阳光依旧炙热地照下来，漫漫洒洒地环顾着四周，一波波似也泛起了金黄色的涟漪。

    城外的恒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淙淙的水声，飘荡在原野中，千年不息，默默地环顾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们，那诉祷的声音传到这里，便消散在水中，无影无踪。

    樊迦站在神像前面，一手持着祭仗，向前平平地伸出，一手却拦在胸前，挽住长长的胡须，不让它在风中四处飞扬。

    他的须发皆白如雪，白衣飘飘，背后耸立着高高的神像，倒像一个突降人间的活神仙，半闭着的眼睛却锐利地梭巡着下面的人群。

    几乎所有的人都恭敬地弯着腰，双手抚心，闭着眼睛，诚心祈祷，在人群中只有两个人却是例外。

    一个便是亚特斯。

    这天地间，只怕除了他的生身父母，要让他诚服的人几乎没有，更何况是一尊不会说话的塑像。

    而另一个，却是李陵。

    他自小接受的便是敬鬼神而远之的理论，虽然出于礼仪不能不参加祭礼，可要让他诚心信服这异族的神灵，却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樊迦不由得在心中一叹。

    哎，难道天意果真如此，却要这两个不敬神灵的男子，决定曼丹的未来么？天上的神灵们啊，你们到底把曼丹的黎民百姓们指向了哪里？

    天意不可妄测，神意不可轻易揣度呀！

    蕴长正式的大祭礼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的几日，仍旧会有许多属于其他神灵们的祭礼，在各大神庙里举行。

    可是属于王公贵族们的，却是要准备参加各式各样的娱乐活动，和大大小小的宴会。

    李陵并没有马上随着皇族们一起从东侧退下祭台，他犹豫了一下，便想通往第三层祭台的楼梯走去。

    今天他陪伴太子和公主殿下行大祭之礼，已经触到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只怕为将来留下了祸根。

    刚登上台来的时候，他便能感到台上怪异的气氛，而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从背后刺来的冰冷的目光，充满了妒忌的利芒。

    然而这些都没有造成他丝毫的困扰。

    不管公主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和目的，而提出了这种略显出格的要求，却恰恰给了李陵一次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与那些庸才周旋得够久了，是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时不我待！该是扫清障碍的时候了。

    想到刚才那如利剑般刺入他的心脏的一幕，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那两只密密包裹着的手，裹挟着过去种种的流言，仿佛还在紧紧地攥着他的心，让他透不过气来。胸中燃起的火焰，炽烈地蒸烤着，煎熬着，想要破胸而出。

    “呼……”

    那亚特斯分明是有意的。

    可是他这样做，似乎也是合乎情理，毕竟全天下人都知道：雅兰，必将属于亚特斯——尽管雅兰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可是亚特斯看中的人或者东西，从来没有不是势在必得的。而雅兰，似乎也从没有拒绝过什么，否认过什么，任由各种的猜测就这么满天飞舞。

    可是，听到传言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理智在告诫他向后退，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在喧嚣呐喊着：不！

    “李陵大人！”

    李陵停出了脚步，却有些为拦住他的人感到奇怪。两人第一次见面，素无交情，却不知道他的此时拦住自己有什么深意。

    “丹达鲁王！”

    丹达鲁王是个稍显消瘦的男子，精心保养的面孔看不出真实的年纪，一双眼睛有些因为过于沉湎于酒色而略带浮肿，目光中却带着锐利而贪婪的光芒。

    他全身包裹在锦衣华服之中，佩戴着贵重的珠宝饰物，笑容显得有些神经质。

    “不知阁下找我，是否有什么要事？”

    昨天，丹达鲁是诸侯王中最后一个到达的，豪华庞大的车队直到后半夜才安顿好。李陵由于在追查刺客，并没有亲自去迎接他，不过也派人致意过了。

    “听说李陵大人现在是御前酌手可热的红人，我们这些外邦小臣好不容易有机会进得京城来，怎么能不合格下打个招呼！”

    丹达鲁迷起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虚假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眼前这位朝廷的新贵，心中倒不觉为他潇洒自然的风姿，与浑然天成的气度，而暗暗贺一声彩。

    果然不是个池中之物。

    “阁下过谦了！”

    李陵反倒暗暗吃了一惊。

    虽然此前没见过丹达鲁，可却也听说他是个手段十分狠辣的专断之君，以铁腕治理着达马吉。达马吉的百姓一听到丹达鲁王的名号，个个都不寒而栗。

    现在他却能轻松地说出如此自贬的话来，好像这些话他可以顺手拈来，说的很习惯了。

    这只能说明两点：传言是错误的，丹达鲁徒担恶名；或者，丹达鲁不光是个狠戾的暴君，更是个笑面虎。

    他更相信后者。

    “昨天被事情耽搁了，没来得及去迎接丹达鲁王阁下，十分不好意思，有空我一定去拜访！”

    李陵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淡淡的，脸上的笑容也淡淡的，不亲不疏，不卑不亢，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那紫金发冠上的尾羽在阳光下闪烁着缤纷的色彩，幻化出一层迷幻的光晕。

    “哪里，是李大人太客气了。”

    丹达鲁哈哈一笑，声音尖利的象用刀在刮锅底。他似乎也察觉自己的笑声不十分美妙，连忙停住，故作不在意地问道。

    “听说昨天兰酋长遇到了刺客，李大人一定是在忙这件事吧？不知那刺客有没有抓到？”

    看到李陵点点头，又摇摇头，丹达鲁做作地叹了口气。

    “这样可麻烦了。这个刺客果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皇城的地方行刺诸侯王，如果得逞了，哪还了得！只怕这几日我们都要过得提心吊胆了。”

    李陵微微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丹达鲁的这几句话是表示不满，还是另有用意。

    “阁下请放心，京城里的安全现在是滴水不漏，一定不会再给刺客机会的。我们也会加紧追查那个跑掉的刺客的！”

    “是吗？既然李大人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告辞了！”

    “慢走！”

    看着丹达鲁离开的背影，李陵总觉得他的行为许多让人费心猜疑的地方。

    周围的人都已渐渐地散去，李陵也沉思着转过身，打道回府。

    坐在轿子上，他还在想着刚才和丹达鲁的谈话。就在快到府门前时，他突然拍拍轿子，轿子停了下来。

    “转头，去少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