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皇室的甄选，收到摄政公主招亲文书的诸侯王以及王储，虽然不多，也有近十个之多，可是由罗莲亲手签发的文书，内容没有向内各主管的中枢省报备的，只有两份，一份发向了南海，另一份，则发给了雅兰酋长——也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份发给女性诸侯的此类文书。

    于是，罗莲公主对南海的霸主情有独衷，为此力排众议，决意下嫁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曼丹大陆。人们不禁都在纷纷猜测，南海将会有怎样的答复。

    有人认为公主定然会收到被拒的羞辱，毕竟众所周知的是，亚特斯王喜欢的是雅兰酋长，可也有些人不以为然，认为罗莲公主出身尊贵，摄政王朝，贵不可言，容貌更加比雅兰酋长娇媚几分，只怕亚特斯王未必不喜欢。

    当然，认为这些都是谣传的人，也占了不少的比例。

    虽然，接到招亲文书，只是通过了皇族初步的筛选，还要来京参加进一步的“甄选”，尤其是要得到公主的欢心，最终的选择权，其实还在公主的手中。

    无意参加竞选驸马的人可以找借口推托不来，而有意者，只怕面对亚特斯的挑战，也会纷纷退却。

    亚特斯是否来京，便是他对此次招亲最好的答复和态度。别的人是否有望成为曼丹皇族的乘龙快婿，也全都看他的表态。

    许多好事者，偷偷地开了赌局，一赔十，专赌亚特斯的动向。

    再过不久，接诏后有意驸马之位的各个诸侯王，就要到达了，届时，答案的谜底就要揭开了。

    京成里的赌局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不过赌亚特斯，也开始赌，会有几位诸侯王应召前来。

    城京里闹得凶，皇宫里也不平静。罗莲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休亲王忙得焦头烂额，忙着收拾残局，所有官员们，也都在暗暗衡量着可能出现的变局。

    此时的酒楼里，热闹非凡，喧嚣之声，只怕连街对面，也不会漏听。

    各个酒桌上，大家纷纷谈论的话题，绕来绕去，总是围绕着“招亲”，“赌局”在转。

    不管男男女女，斯文的粗俗的，真正的酒徒，还是品茶吃饭的，一个个都瞪大着兴致勃勃的眼睛，口水四溅，为了各自的下的赌争辩不休。

    那种样子，好像这里不是酒楼，而是赛马场，他们所谈论不是尊贵的高高在上的公主和王爷，而是赛马场上的马儿。

    没办法，对他们这些市斤小民来说，那些位高权重，享尽荣华的人，唯一的贴近或者说功用，就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淡绿色的珠帘后的雅座上，还有一位风姿卓著的高贵人儿，正端坐在那里，嘴唇紧抿着，看不出他是不高兴，还是在想事情。

    外面的喧闹声，一丝不差得传了进来，他的嘴抿得更紧了。挺立的一旁冷脸女侍卫不经意地发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紧紧地握着，紧地指关节有些泛白。

    一向冷漠地象铁板一块的女侍卫，也忍不住好奇，竖起耳朵，想知道外面谈论的什么话题，让主子如此介意。

    “如今赌狮王来不来，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赌局只怕胜负已分，最新的赌局才有意思……”

    “为什么王老大你这么说？”

    “据可靠的消息，南海那边已经有了动静，这次狮王是来定了！”

    “真的吗？怎么会是这样？不会是真的吧！”

    一个女人的惊叫声，一颗芳心破碎的声音。

    “想那亚特斯王天纵英才，胸怀天下，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怎么会被儿女之情拌住？女人家懂什么！”

    那个王老大显然很不满意有人质疑他的小道消息。

    “既然如此，最新的有意思的赌局是什么？”这个插嘴的十足一副急切的赌徒口吻。

    “新的赌局，自然是一旦亚特斯王和公主定亲在先，雅兰酋长还会不会答应嫁给狮王！”

    外面的声音静默了一下，似乎这个问题正好命中了众人的心中疑惑。

    过了好半天，一个人终于咕噜了一句。

    “还用问，护国郡主怎么会答应屈居人下。”

    “那也难说，护国郡主或者为了大局着想，答应了也说不定。再说，罗莲公主贵为皇族的嫡公主，摄政公主，地位毕竟高些，就算是屈居她之下，也没什么不好……”

    “放屁！”骂人的却是那位女子。被骂的人却并不还嘴，只是低叹了一声。

    雅兰虽然远在兰族，可是她亲自带兵剿灭了海盗，与亚特斯周旋并强大了兰族的军队，在铂锡国普及禾苗种植，如此一个女子，无论文治武攻，她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只怕都非坐在深宫中的罗莲可比。

    若是有些遗憾，只怕就是对她的出身吧。

    “我就下赌，赌护国郡主决不会答应的！”

    “我赌答应！”

    “我赌……”

    外面的压赌声越来越大，雅座里的人手握得越来越紧。

    冷面女侍卫的视线勉强掉开，却正好看到一个人施施然地踱了进来。

    “奇怪，怎么没有人赌这件事成了，曼丹会不会被亚特斯收在囊中。”

    杜雪雁一边走，一边低声地嘟囔着，视线却盯在那只握紧了又松开的手上。

    “怎么说？”

    说话是轻轻柔柔的，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李陵并没有站起来，俊眼微眯，目光中有些锐利的色彩。

    杜雪雁双手一摊，作了个很无奈的表情，却见那双眼中的锐光暴涨，又收敛。

    “那么说，他果真答应了？”

    杜雪雁耸耸肩，点点头。

    “混帐！”

    “啪！”地一声，一掌击在桌子上，敦实的木质桌子顿时化为齑粉。

    外面的嘈杂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顿时变为少见的安静，片刻后，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却很小心保持着低音。

    “这位客官，莫非是赌输了，在此发脾气？没关系的，我可以介绍你一个新的赌局，关于护国郡主……”

    酒楼中的小儿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陪着笑脸，目光检视了一遍屋里破损的程度，还不忘推销他兼职的赌博业务。

    杜雪雁看看李陵象是要杀人的目光，连忙把小儿推了出去。

    自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李陵发这样大的火，全然不似平日的温文尔雅，谦恭有礼。身上所爆发出的寒意，好像能把人冻伤。

    混账，他是在骂谁？骂负心的亚特斯，还是夺人所爱的罗莲？或者是在马这件事情本身吧。

    可是，他不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吗？

    看到李陵盯着她的复杂的目光，她才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我家大人不是个幸灾乐祸的人！”

    冷冰冰的语调，正是那个向一座冰雕一样的冷面女侍卫。

    杜雪雁叹口气：“小柳，高兴并不一定是因为幸灾乐祸……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话虽如此，可是难得的冷漠女子主动插言，只怕这还是第一次。

    小柳，李陵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留的孤女，宰相大人跟前不离左右的冷面女侍卫，是个混血儿，有着属于混血儿的出奇美丽，也有着不属于混血儿的冷漠，她的逝去母亲是个曼丹美女，父亲是个游方四海的浪子，下落不明。

    她的名字是李陵取的，“杨柳青”，可是每个人都习惯了，叫她小柳。

    不知道李陵收留小柳，到底是什么用意，他自身武功高强，如今身为宰相，调几个强劲的侍卫也不在话下，哪会需要一个女子守在身边。

    不过，自从有了片刻不离身的小柳守在李陵的身边，谷少彦倒是对于她来和师兄见面，变得少有的大方。

    李陵收留她的时候，小柳的武功稀松得很，可是基本功却十分的扎实，加上她天资聪颖，在李陵的教导下，一日千里，早已今非昔比了。只怕现在比杜雪雁，差不了多少。

    可是小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改变。

    “师兄，我真的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虽然这件事会让雅兰酋长很难堪，可是，曼丹的规矩，不是一个男人可以有三个妻子……算我没说！”

    叹口气。沉默。

    “师兄，其实亚特斯答应到不意外，毕竟男人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的，更何况是为了垂首可得的权势……厄……让我不懂的是罗莲公主的举动，她这样不等于给亚特斯可乘之机吗？她难道不担心吗？你不担心吗？”

    好像担心这个的比较少吧。大家的心思都飞到了兰海边。

    虽然说话几次被师兄瞪视过来的眼神打断，杜雪雁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整了。哎，做人家妹妹也不是太容易。如果是雅兰，或者罗莲，也看到李陵这种瞪人的眼光，会是如何反应？真无法想象。

    李陵终于开口了，虽然声音屡显沙哑，可是却透着无容置疑的威严，一如往日。

    “她不担心，是因为她给亚特斯写的信上，有附加的条件。”

    “附加的条件？师兄怎么知道，莫非是公主告诉你的，还是你偷看……不，查看了信件。”

    杜雪雁在师兄面前，全然没有面对谷少彦时的局促和不安，也没有了众人眼中女副将的英武果敢，此时的样子，完全像个好奇的小姑娘。

    “不用看，我就知道，罗莲不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更加知道该为自己，或者说这个王国争取什么。”

    是啊，她不傻，可是她太过幼稚，太过冲动，不懂得与虎谋皮的下场。

    那天，他拒绝了为她的招亲之事出任何阻力，她对他说了狠话。她说，她要报复，这就是她的报复吗？把她以为应该同样得到报复的人，一起牵扯进来。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对这样的结果，是该高兴，还是生气。

    可是想到雅兰此时可能的心境，他的心就没来由的揪疼着。

    “难道亚特斯果真能够答应附加的条件？”

    现在等于是公主在攀附那个霸王好不好！霸王是个欲夺天下的霸王，公主不过是没落皇族的公主。怎么还有种种附加的条款？

    “亚特斯的回复文中，必然也有一些附加的条件。”

    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婚姻，只不过，被牺牲的，只是一个女子的尊严……还有感情？

    心中的那种刺痛，照例是穿心而过，让他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止，倏忽及逝。

    什么时候，为了她心痛，成了他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