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停，雨未住，只是变得小了，柔和了，细雨如丝，随风微斜，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罩在天地之间，把所有的人，所有的天地之间的万物，都兜在了网里，撕扯着，逃不掉。

    那一骑飞尘，依旧在风雨中穿梭，疾驰。马蹄急促地踏过地面，激起了无数的水的花朵，开放着，翻卷着，又融化在雨中。

    似一根无形的线遥遥地在前方牵着，让这风，这雨，都无法阻挡那似箭一般的归去的心。

    雅兰垂下眼帘，掩去了染上眼眸的那一末灰色。

    “母亲！”

    兰夫人走到离雅兰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立定脚步站定在那里。

    风雨浸染着她的衣角，侍者撑起的大伞遮去了她头顶上的大多的雨丝，也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脸，看不清神色。

    兰夫人推开了墨兰和老嬷嬷相扶的手，往前迈了一步，露出一张素丽清淡的脸。虽在风雨之中，却不见丝毫的狼狈之态，依旧显得雍容华贵，端庄典雅。

    她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雅兰，周围的人暗暗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也一个个保持着静默，没有人出声打破这雨中的沉寂，周围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

    “母亲怎么来了？”

    雅兰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牵牵嘴角，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原来，你也是知道有母亲的！”

    兰夫人轻轻哼了一声，停在雅兰的耳中，倒比着风雨更加寒冷几分，那一个原本勉强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母亲大人言重了，雅兰不敢或忘父母的生养之恩。”

    “不敢忘最好。”

    兰夫人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儿，看着她一身仿佛与大海将溶为一体的穿着，心痛之余，又有一些失掉的空茫。

    这个女儿长大了，成熟了，可是，离她也原来越远了。

    她如其所期望般的，长成了一株能撑起一片天空的大树，却再也不是她的能够承欢膝下的小女儿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双看着她的满是希望得到疼惜的眼神，不再有光彩，她长大了，长大到不再期望能够的到来自母亲的拥抱和抚摸，她与她，母女之间，开始隔着重重的屏障。

    “你要记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可以轻抛？”

    “雅兰没有……”

    “身为酋长，以身犯险，更加不该！你不是以前的你了，你要时时记得，自你当上酋长之日起，你的命，你的身，就不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兰夫人的口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心却更加的重。

    要怎样，才能去掉她最后的那一点足以致命的随性和冲动？唯有逼她，一再的逼她！逼他到一个无法回身的角落。

    “……雅兰知道了。”

    雅兰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没有任何情绪。

    “雅兰不出海就是了，母亲大人请回吧。”

    她当然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为什么一次简单的出海，弄得如此煞有介事，紧张万分。

    无非是为了亚特斯出其不意，与罗莲公主订婚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而她，亚特斯原本情有独衷的人，痴情以待，晓谕天下却有没有丝毫名分的人，想当然而成了应该是为情所伤的那一个。

    而她，也退回了亚特斯所有的礼物——包括最后送来的那串价值连城的黑珍珠项链，拒绝了他想要见面的要求，很称职地扮演了一个失宠女子该有的模样。

    阻拦她，不过是担心她会心情不好，会冲动而冒险，会出意外。

    选这样的天气出海，不带一个侍卫，连善水阿曼都不带，西拉杰一定以为她会怎么样了，没想到，连母亲兰夫人，也被请来了。

    母亲说的对，是她自己忘了，自她出生的那天起，她的一切，都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哪吒削肉还母，割骨还父，该是怎样的心情？

    雅兰突然觉得想笑，也果然笑了，只是，笑掩在眼中，不易觉察。兰夫人却看到了。

    “你们先回去吧！”

    兰夫人谈了口气，对众人摆了摆手。两旁的人纷纷退下，留给这对母女独处的空间。

    墨兰担心地看看姐姐，也退了下去，只留下老嬷嬷替兰夫人撑着伞。

    看着众人纷纷退去，雅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扶住了兰夫人。

    “这里风大，母亲还是回去吧。”

    “雅兰，你果真如此介意亚特斯的婚事吗？”

    兰夫人摇摇头，脚步却随着雅兰向大院走去，走了两步，突然问道。

    雅兰没有立刻回答，任雨声和脚步声充斥在空中。就在兰夫人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雅兰却开口了。

    “事到如今，女儿还有介意和不介意的权利吗？”

    兰夫人微微一滞，终究是爱女之心稍胜一筹。

    “若是介意，就不要轻言放弃。那亚特斯与罗莲，不过是政治联姻，各取所需，他对你，未必就……”

    “母亲是想要让我与罗莲公主共侍一夫？母亲又从哪里知道，亚特斯对我，不是为了政治目的，而是有真情谊在？”

    风霎时停住了，雨也悄悄地飘了开去。

    一缕发丝，从那海蓝色的头巾中跑了出来，遮住了饱满的额头，搭在了那直挺细巧的鼻尖上。

    下意识的，兰夫人想要伸出手去，撩开那一缕发丝，手未伸却又缩回来，紧紧地握住了衣袖的一角。

    “既然不介意，也知道无法介意这些，又何必对那霸王如此决裂，今日又生出这些事端？”

    雅兰笑了，笑声在风中带着一点轻巧的讽意，还有一点点的俏皮。

    “母亲这是在关心我吗？还是关心兰族与南海之间的关系？其实你该相信我的，我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保证兰族的未来命运！”

    说着，又轻轻地笑着，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低的像那风声，像那雨声，像一声不知名低喃。

    “其实母亲不相信我，又该如何呢？”

    “雅兰小姐！”

    一直沉默地跟随着母女二人的老嬷嬷，忍不住开口了。

    “我们大家都很相信小姐的，相信小姐知道该如何处理每件事情。同时，我们也是关心小姐的，希望小姐能够快乐，能够幸福！”

    老嬷嬷的话谁说的简单，却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挚。

    “多谢嬷嬷。”

    大屋将近，雅兰率先停住了脚步，对老嬷嬷说话的神情，倒是十二分的认真。

    “雅兰会谨记得大家对我的期许。母亲大人请回去安歇吧，雅兰先行告退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虽在风雨中依旧显得挺拔修长，却带着说不出的萧索和孤独。

    “我们是不是太过于逼她了？难道选这条路，真的错了吗？”

    兰夫人像是在问身边的老嬷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却久久没有从那背影上移开，只到消失不见了，雅兰也没有再回过头来。

    “她是怨我的对吗？多久了，她都再也没叫过一声娘了？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是母亲多些，还是大人？

    风吹过，掠过屋前的树梢，留下一串难受的呜咽。

    “夫人，进屋吧！”

    老嬷嬷叹口气，牵着兰夫人的手，扶着她向屋里走去。

    事已至此，谁都没有了回头之路，懊恼又如何？重新选，只怕还是这一条路吧。

    转身进屋之际，她们似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穿透风雨，远远的传来，仔细去听，却似乎又被风打树叶的声音掩盖住了，不见踪迹。

    鲜花灿烂的山谷中，一道隐蔽的港湾。

    白色的沙滩，舒缓绵延的山丘，郁郁葱葱的绿草，金色的嫩黄色的紫色的野花，此时全都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点点水珠，装点着五彩的花草和白沙，带着水润的碧玉翡翠之色。

    一艘艘大大小小的白色方舟，静静的停靠在港湾的海水中，两头高高地昂起，在飘渺的雾气氤氲之中，像是漂浮在空中，将要在这雨中行驶。

    山谷的最高处，雅兰独自站在那块白色的大石上，遥遥望着这一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在这里生长了几十年，丰茂的枝叶四处伸展开来，为她遮去了这恼人的雨水。

    一如当年，为她遮去了午后强烈的阳光。

    身后好像有脚步声靠近，雅兰却没有动。

    这个地方属于兰族酋长的禁区，前有悬崖峭壁，后面唯一的一条来路，路口有重兵把守，路曲折徘徊，不是身份特殊，熟悉这里的人，绝走不到这里。

    从来人身上，她感不到一点点的危险气息，倒仿佛是一个极熟悉的人，让她本能的不曾设防。

    “雅兰！”

    随着一声轻唤，那缓慢而轻的脚步声靠的越发的近了。

    那脚步，轻缓得像是害怕惊飞了戏水的飞鸟，那声呼唤，却带着嘶哑和压抑，仿佛从肺腑之间冲出，却在喉间被压迫着，在唇齿之间反复的咀嚼了，再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

    雅兰的身子，不由得一颤，仿佛怕冷似的。

    她从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唤她的名。

    “雅兰！”

    那身影靠近了，带着雨水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男子的麝香之气，缓缓地包围了她。

    雅兰又颤了一下，却依旧不回头。仿佛是一个梦，回过头去了，看到的不过是一场虚景。

    “你冷吗？”

    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肩，一忽儿，一件带着温热的男性的衣袍，包裹住了她被寒意浸透的纤细的身子。

    海蓝色的水靠早已脱下来了，她那一身随性的葛衣，不知何时，早已半湿了。

    “这样的雨天，你在这里站多久了？相处那么久，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任性的一面。”

    那沙沙的声音是磁性的，带着一点宠溺的笑意。拂过肩上的手掌，不使一毫力，像一只怜花的蝴蝶，依旧恋恋的不忍抽去。

    一如以往般，手，总是不能听从理智的命令，自作主张地依着自己的意愿行事。

    雅兰笑了，笑意融在眼中，带着一股暖意，仿佛也沾染上了身上那件男性衣衫的温暖。

    她依旧不回头。只要不回头，她就永远不必去理会两个人之间存在的如鸿沟般的距离。

    就这样，一下就好，什么都不必理会，不必去想，不必去操心。就算是任性，就任性吧，一下就好。

    “任性不好吗？”

    “偶尔的任性也好。你这样的年龄，属于你的任性，已经算是太少了。”

    乍闻变故，谣言四起，终究忍不住心中的牵念，顶风冒雨，千辛万苦的赶来。看到她安然无恙，并未见太多的憔悴和怨念，心终于放下来了，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是吗？”

    雅兰终于回过头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那双被雨水润泽过的眼眸，宛如黑色的水晶，闪亮如晨空中最耀眼的星子。

    “说到任性，你身为堂堂的一国宰相，只为了一己的私事，就丢下朝廷政事不理，跑到这个地方来，难道不也是任性吗？”

    “我……”

    李陵的脸好像突然染上了一点色彩。

    “我来，也不全是为了私事，也是为了…公事…”

    “真的？”

    雅兰笑了，那暖意迅速向四处散去，仿佛片刻之间，风停了，雨住了，娇艳的花朵，碧绿的叶子草儿，纷纷热闹地喧嚣着这股突来的温暖。

    “那么说说看，大宰相不远千里地来找我，有何公干？”

    李陵轻轻一咳，脸上的色彩更浓了。难道雅兰不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吗？

    看着雅兰双目灼灼，饶有兴味的盯着他，好像真的要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想了想，只好顺口说了一个，语气也带着三分的玩笑。

    “…这公干吗…我是代表朝廷，前来慰问护国郡主的。”

    “代表朝廷？慰问？”

    多么可笑的借口，他居然说的出。想到他真正的来意，雅兰的神色不变，眼中的笑意却淡了许多。

    “难道你也和天下人一样，真的以为亚特斯会伤了我？”

    李陵凝注着她的双目，一字一顿地说道：“有时候，能受伤，也不是一件坏事！”

    风真的停了，雨也越来越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绵绵细雨。

    四周静静的，好像都在玩味着那句话：也许，能受伤，真的也不是一件坏事。